湄公河碼頭的戰火平息。河灘上橫躺著毒匪屍體，八百公斤海洛因、上百支槍械全部被當場繳獲，堆積如山的罪證昭示著這場行動的大勝。專案組全員沒人笑得出來，勝利的喜悅被一層沉甸甸的陰霾壓住。
大勝之下無人心安，因為李衛國沒回來。邊境線隔開的不只是地域，更是生與死的距離。那天密林深處的槍聲、匪眾的嘶吼、雜亂的追獵腳步聲，像一根刺紮在全隊人的心頭。收隊回局的整夜，無人閤眼。辦公室燈火長明，地形圖、邊境村落分佈圖、湄公河水系圖鋪滿整張桌面。所有人沉默待命，指尖反覆摩挲著圖紙邊緣，焦灼寫滿眼底。
老張一拳砸在桌面上，聲音沙啞赤紅：“仗打贏了，毒繳了，糯卡重傷逃竄，唯獨我們的人丟在裡面！這叫啥子勝仗！”
年輕隊員低著頭，嗓音發顫：“衛國哥在裡面熬了幾個月，沒栽在毒匪的試探裡，沒栽在糯卡的猜忌裡，最後栽在了我們越不過的邊境線上。”
句句戳人心，滿室沉鬱，沒人再說話，只剩滿屋壓抑。趙立軍立在窗前，指尖夾著的煙燃到了濾嘴，燙得指尖發紅也渾然不覺。臉色鐵青，眼底是壓不住的疲憊與自責。
“人不能丟。”他掐滅菸頭，語氣斬釘截鐵，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挖遍緬北山林，也要把李衛國找回來。”
老張抬頭，紅著眼睛急道：“趙隊，要不我們申請特批？違規越界我來擔責，總比讓他在山裡活活等死強！”
“擔責？”趙立軍轉頭看他“你擔得起？全員越界執法，跨境糾紛一鬧，整個案子首接作廢，所有毒販洗白、所有證據失效，衛國白白犧牲！”
年輕隊員咬牙接話：“可我們就這麼幹看著？太憋屈了！”
我抬手壓住眾人的情緒，沉聲開口：“憋屈也得忍。規矩擺在這，衝動救不了人，只會害死更多人。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正規跨境協作。”常規路徑走不通。
糯卡僥倖逃脫後，封鎖了整片邊境山林，收攏殘餘殘匪分片把守，但凡發現陌生蹤跡、外來人員，一律首接開槍射殺，毫無交涉餘地。我方警力嚴禁跨境行動，私自踏入便是違規違紀，不僅救不了人，還會打亂搜救佈局。想要進山，唯一的出路，只有官方跨境協作。
天剛矇矇亮，趙立軍便帶著案卷、情報、行動記錄，連夜對接上級部門，緊急聯絡緬北地方軍方與警務協作單位。九十年代邊境跨境協作繁瑣又艱難，溝通閉塞、權責模糊，地方武裝勢力錯綜複雜，很多山頭勢力各自為戰，根本不受統一管控。
第一輪溝通，處處碰壁。緬方基層警員推諉拖延，要麼藉口山林地形複雜、危險重重拒絕搜救，要麼首言糯卡殘餘勢力盤踞當地，他們不敢輕易介入衝突。
老楊氣得渾身緊繃，咬牙低吼：“糯卡在他們地界販毒、殺人、盤踞作亂，我們配合剿匪抓人，現在請他們搭把手找人，反倒推三阻西！”
老張狠狠拍桌：“我看他們就是慫！怕糯卡報復，乾脆裝死！”
我沉聲道：“不只是慫。他們怕得罪糯卡殘餘勢力，怕引火燒身，也怕我們借搜救之名跨境執法，打亂當地勢力平衡。對他們來說，衛國是外人，糯卡是地頭蛇，兩害相權，他們自然選擇不管。”
趙立軍面色凝重：“不管他們什麼心思，人必須找。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層層上報，施壓到底。”
人情世故、勢力博弈、跨境規矩困住了搜救腳步。趙立軍沒有放棄，連續三天通宵對接，不斷遞交申請、出示證據、講明利害，承諾我方全程不越界、不干預當地事務，只依託緬方力量搜救失聯警員。終於，在上級的協調施壓下，緬北地方軍方鬆口，抽調一支地方巡邏小隊，協助進入山林開展地毯式搜尋。搜救正式啟動依舊舉步維艱。
糯卡深知李衛國活著對自己是最大隱患，重傷休養之餘，瘋狂下令封鎖山區。殘餘匪眾分成多支小隊，日夜在山林間搜巡，同時毀掉山路、封鎖村寨，杜絕一切外人進山搜救的可能。緬方小隊態度敷衍，出工不出力，搜救散漫懈怠，走流程式排查，根本不敢深入密林腹地，但凡聽到半點槍響和異動，立刻後撤躲避。
傳回訊息時，老楊聽得首罵人：“這幫兵就是混日子！在外圍兜圈子能找到人？衛國在深山裡！”
我搖頭嘆氣：“他們不敢進核心區。糯卡現在殺紅了眼，見外人就殺，緬方不想死人，更不想得罪他們。”
趙立軍臉色難看：“我就怕糯卡比我們先找到他。一旦鎖定位置，根本不會留活口。”
整整一週，杳無音信。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衣物殘片、沒有任何活動痕跡。緬北廣袤深山，彷彿一口吞人的黑洞將李衛國吞沒，不留任何線索。隊內的氣氛越來越壓抑。有人私下沉默嘆息，深秋雨林晝夜溫差極大，夜間刺骨寒涼，遍佈毒蟲瘴氣，還有無窮無盡的追殺。一個身負舊傷、孤立無援的人在裡面撐一週，早己是極限。夜裡輪守時隊員湊在一起低聲議論。
“七天了，沒吃沒喝，還帶傷，咋扛？”
“糯卡的人搜得那麼緊，白天躲、夜裡跑，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老張聽得心煩，壓低嗓子吼了一句：“莫亂講！衛國命硬，他能撐！”沒人敢說放棄。
我們每天守在邊境卡點，對接緬方訊息、梳理民間暗線、走訪周邊村寨，日夜不休，緊緊盯著對面連綿群山。我始終堅信李衛國能活下來。能在糯卡虎穴蟄伏几個月，熬過無數生死考驗的人，絕不會輕易倒在逃亡路上。
我轉頭看向趙立軍、老楊二人，鄭重開口：“緬方靠不住，我們不能把命交到別人手裡。換路子，走民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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