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闆擺擺手,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和一座沉默的丹爐。藥香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沈顏說完,便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那張寬大的實木長桌。
她伸手,指尖輕輕拂過那隻暗沉的青銅丹爐,像是在與一位老朋友無聲地打了個招呼。
然後,她打開了那隻木匣。
裡面整齊地碼放著數十種藥材,形態各異,色澤分明。
有的切成薄片,紋理清晰;有的研磨成粗細不等的粉末,散發著或清冽或醇厚的藥香;還有幾株完整的草藥,根鬚上還帶著乾燥的泥土,彷彿剛從野外採回不久。
顧行舟沒有出聲打擾,他安靜地走到靠牆的沙發邊,坐了下來。
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沈顏身上,準備就這樣看著她。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意外的一幕。
沈顏沒有去拿桌上那把嶄新的、泛著銀光的銅秤。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幾味藥材上方懸停片刻,像是在感受什麼,然後果斷地探入木匣,捻起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
她沒有稱量,只是看了一眼,又輕輕抖落了一些,然後將剩下的部分投入了丹爐旁一隻預備好的白玉碗中。
她的動作太快,太自然,彷彿那雙手本身就是一把最精準的秤。從始至終,她沒有用過一次那把銅秤。
顧行舟微微坐首了身體。
沈顏並沒有就此定型用量。她將幾味主藥依次投入玉碗後,並沒有急著開爐。
她停了下來,微微俯身,湊近那隻玉碗,仔細觀察著碗中粉末與藥片混合後的色澤和形態。
她的鼻翼微微翕動,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氣味的變化。
片刻後,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妥,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重新探向木匣,拈起一小片乾燥的、呈半透明狀的植物根莖,在指尖碾了碾,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顧行舟更加意外的動作——她沒有將這片根莖加入玉碗,而是將其放回了木匣,轉而取了另一種顏色很深的顆粒狀藥材,只取了三粒,輕輕投入碗中。
她在調整藥方。
不是按照固定的配方機械地復刻,而是在根據藥材本身的品相、乾燥程度、甚至是當天的氣溫和溼度,即時地、動態地調整著每一味藥的用量和配伍。
那些在她指尖流轉的藥材,彷彿不是死物,而是有生命的、需要溝通和對話的存在。
顧行舟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打擾到她。
他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那雙在藥材間靈活穿梭、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演奏的手,心中忽然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他見過她在沈氏股東會上冷靜佈局的樣子,見過她在酒吧裡乾脆利落教訓人的樣子,見過她在他身邊安然入睡時卸下所有防備的樣子。
但此刻的她,是全新的。
專注,沉靜,篤定。像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匠人,對外界的一切喧囂都充耳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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