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名穿著平遠灰棉軍裝的平遠護民軍，在省城寬闊的青石板街道上，整整齊齊地走了一圈。
那沉重的牛皮軍靴踩在乾硬的黃泥地上，發出的“踏、踏”聲，如同沉悶的戰鼓。陽光在成千上萬把刺刀上折射出晃眼的白光，驚得那些原本躲在門縫後面看熱鬧的洋商買辦和舊劣紳，一個個臉色煞白，手裡的蓋碗茶杯首打哆嗦。
省城的人心，算是用最粗暴的槍桿子給穩住了。
可當天晚上，閻震站在督軍府寬敞的走廊下，瞅著各連隊剛呈上來計程車兵情況彙總表，眉頭卻再次皺成了一個大疙瘩。
“一連，識字者三人，餘皆大老粗。”
“二連，識字者一人，系前清秀才家跑出來的賬房，餘皆目不識丁。”
“三連……”
閻震把手裡那疊粗糙的宣紙本子往護欄上一拍，有些煩躁地在走廊裡來回踱步，嘴裡叼著的白銅菸袋鍋往外噴著刺鼻的煙霧。
“老趙。”閻震突然出聲。
“到！總司令！”老趙正站在一旁用手摳著槍套上的黃銅釦子，聞言趕緊挺胸立正。
“你覺得，段老狗那六萬大軍，為什麼能被咱們一萬人，在老虎口生生給打得建制崩潰？”
老趙一愣，有些不解地撓了撓後腦勺：
“那還用說，師長您神機妙算，再加上咱們有打不完的子彈，手裡的傢伙事兒比他們硬實唄。”
“錯。”
閻震搖了慢頭，手指在欄杆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
“傢伙事兒硬，只是其一。最核心的一條，是段老狗手底下的兵，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為誰打仗。”
“他們當兵，是為了那兩塊發不出來的軍餉，為了剋扣得只剩下沙子的高粱糊糊。打起仗來，只要重炮一響，他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怎麼逃命，因為他們知道，就算是死了，家裡人連一口黴面都分不著。”
閻震轉過身，一雙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老趙：
“咱們平遠軍現在有三萬人了。如果咱們也是以前軍閥那套‘給錢當差、有奶便是娘’的打法，等過幾天省城的重炮一響，這三萬人，照樣會變成一盤散沙！”
“老子要的是一支有魂的軍隊，而不是一群會放槍的僱傭兵！”
“陸學文！”閻震提高音量吼了一聲。
“下官在！”陸學文從偏廳裡一路小跑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杆沒來得及放下、沾滿黑墨的毛筆。
“從今天晚上起，平遠軍全軍，不管老兵新兵，全部強制開辦‘夜間掃盲班’！”
閻震的皮鞭在走廊的圓柱上狠狠抽了一下：
“你給老子在城裡的落魄書生和難民識字人裡，挑出五百個底子乾淨、會說關中話的讀書人。每個人發兩身呢子軍裝，每個月發兩塊現大洋，精白麵兩袋！”
“把他們全部下放到各連隊去！老子給這個崗位定了個名目，叫連隊指導員！”
“指導員？這是個啥官職？”老趙聽得一愣，有些首嘬牙花子。他當了半輩子兵，聽過連長、排長、哨官，可真沒聽過這“指導員”是個什麼名堂。
“指導員不拿刀，不帶隊衝鋒。他的差事，就是管好士兵們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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