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狗坐在最中間，手裡死死攥著一截黑漆漆、只有小拇指粗細的炭筆，一雙粗糙的老手裡全是黏糊糊的虛汗。在他面前的一塊粗木板上，墊著一張粗糙的毛邊紙。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心裡七上八下的。
“俺天老爺，這握筆桿子，怎麼比俺拉一天千斤石滾子還要命啊……”
張二狗在心裡暗暗叫苦。那小小的炭筆捏在手裡，像是長了刺一樣，怎麼使勁都覺得彆扭。
在他們面前，一個穿著乾淨灰色軍裝、戴著眼鏡的年輕指導員，正用手裡的一塊白石灰，在旁邊一塊漆黑的木板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兩個巨大的字。
“張二狗！看黑板！別在底下瞅你的大拇腳趾頭！”年輕指導員板著臉，用戒尺在木板上狠狠敲了敲。
張二狗慌忙挺首了腰板，一雙眼珠子瞪得銅鈴大。
“認識這兩個字嗎？”指導員指著黑板上的字問。
幾十個泥腿子面面相覷，一個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老許在一旁也有些侷促地挪了邁步子，低聲嘀咕：“俺當了半輩子做工的，只認得大洋上的花紋，這鐵疙瘩一樣的字，俺真不識得……”
“記住了！左邊這個字，念‘糧’！糧食的‘糧’！”
指導員的神色極其嚴肅，聲音在暖和的炕房裡顯得異常清脆：
“右邊這個字，念‘田’！田地的‘田’！”
他走下臺，走到張二狗面前，指著他面前的那張紙：
“二狗，你家裡有幾口人？”
張二狗嚥了口唾沫，低聲說：“回……回指導員，俺家裡有老孃，還有個病秧子小弟，在城外難民營裡住著呢。”
“那他們現在吃的是啥？”
“吃的是閻師長髮下來的棒子麵紅糖糊糊，每天晚上，俺還能捎回去半個白麵饅頭……”提起這口吃的，張二狗的眼裡頓時有了亮光。
“那如果，省城的段大帥，帶著兩萬兵馬打進城來，把你娘和你弟的糊糊全給搶了，把你們好不容易分到的土地也給收了去，繼續給你們吃沙子黴高粱，你答應嗎？！”指導員陡然拔高了嗓門，聲色俱厲。
“不答應！”
張二狗腦門子上的青筋猛地暴起，幾乎是本能地爆發出了一聲憤怒的怒吼：
“誰要是敢搶俺娘口裡那點紅糖水，俺一刺刀攮死他個狗日的！”
“對！不答應！”
整個炕房裡，幾十個年輕的漢子紅了眼，紛紛揮舞著拳頭，大聲咆哮起來。
“好！既然不答應，那就給老子在紙上，把這兩個字，一筆一畫地寫下來！”
指導員重重地在黑板上敲了敲：
“寫下來！記在腦子裡！咱們手裡的槍，就是為了護著咱們的糧，護著咱們的田！”
“寫！”
張二狗咬緊了牙關，深吸了一口有些渾濁但熱乎乎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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