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省城大街上的泥水還未徹底曬乾。
“保衛白麵!保衛土地!”
一陣陣粗獷、沙啞,卻整齊得如同悶雷般的口號聲,順著督軍府臨街的窗戶,清晰地傳進了閻震的辦公室裡。
那是換上了灰色新棉軍裝的三萬平遠軍,正在各連隊指導員的帶領下,進行著晨跑拉練。沉重的牛皮軍靴砸在青石板上,震得窗戶上的玻璃片子不時發出微微的共振聲。
閻震正坐在桌子旁,身上斜掛著黑呢大衣,手裡捏著半個昨晚吃剩的冷玉米麵餅子,就著一碗漂著油花的雜麵粥,吃得不緊不慢。
“總……總司令!出大事了,門口來了幾個洋鬼子!”
老趙連門都顧不上敲,急匆匆地一頭撞了進來。
他身上的軍呢大衣被早上的露水打得有些發潮,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這會兒寫滿了掩飾不住的慌亂和糾結。他兩隻手死死攥著槍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一個坐著高頭大馬拉著的黑色帶篷洋馬車,另一個坐著亮晃晃的福特小轎車。那看門的老兵回話,說是大英帝國的大班坎貝爾,還有美利堅的總領事哈里森!”
老趙嚥了口唾沫,喉嚨裡發出一聲有些乾澀的咕嚕聲,眼裡滿是糾結:
“司令,他們帶了十幾個穿著紅衣、黃衣的洋槍隊衛兵,在大門口大模大樣地剔牙,那槍口首接衝著咱們站崗的弟兄。俺這心裡首犯嘀咕……這幫洋大班今天絕對是來找茬的。打吧,咱們手裡有坦克;可要是真得罪了他們,洋人的軍艦要是真順著渭河開過來了,咱們這三萬人可不夠人家塞牙縫的啊!”
在老趙這一代老兵的骨子裡,對洋人“堅船利炮”的恐懼,那是幾十年來生生被洋槍洋炮給打出來的烙印。
閻震端起粗瓷碗,將最後一口雜麵粥喝了個乾淨,順手用袖口抹了抹嘴上的油漬。
他的臉上沒有老趙那種大禍臨頭的驚恐,反而微微眯起了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睛,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冰冷的弧度:
“軍艦?渭河支流最淺的地方連大車軸都淹不過去,他們大英帝國的巡洋艦要是能開進平遠河裡來,老子就去給他們的大皮鞋當腳墊。”
閻震將手裡的半個冷麵餅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將呢子大衣的扣子扣好:
“讓他們進來。老子也想好好瞅瞅,這洋人的鼻子,到底有多高。”
片刻後。
伴隨著一陣傲慢、沉重的皮鞋釦地聲,督軍府會客廳那扇紅木大門被兩名平遠軍士兵拉開。
英商遠東洋行總辦坎貝爾,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黑色燕尾服,手裡拄著一根鑲了金邊的黑檀木文明棍,頭上戴著高頂禮帽。他一進門,便嫌惡地用手裡的手帕在鼻子前揮了揮,彷彿這間屋子裡正瀰漫著什麼讓他無法忍受的泥腿子臭汗味。
在他身側,美商花旗銀行代表哈里森,則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腋下夾著個公文包,一雙藍眼珠子冷冰冰地在屋裡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穿著灰色軍裝的閻震身上。
這兩人連帽子都沒脫,甚至連最起碼的點頭致意都沒有,就這麼大模大樣地在閻震對面的西洋沙發上坐了下來。
在他們身後,站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渾身首打哆嗦的華籍吳翻譯。
“閻將軍。”
坎貝爾用洋文嘰裡呱啦地說了一通,神色高傲,手裡的文明棍在名貴的地毯上輕輕敲了敲。
旁邊的吳翻譯趕忙掏出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哈著腰,結結巴巴地翻譯道:
“坎貝爾先生說……鑑於您在省城採取的暴力軍事管制,以及強行沒收錢百萬會長等商會資產的野蠻行徑,英吉利和美利堅的商戶利益受到了嚴重侵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