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大荒之年,地裡的草根都快被吃絕了。跑出去當土匪,今天有這頓,明天沒那頓,遇上別的軍閥圍剿,說不定死在哪個山溝溝裡連張裹屍的破布都沒有。
而在這勞工營裡,雖然活累得能蛻下一層皮,可平遠軍……是真的給飯吃啊!
頓頓有加了鹽的紅糖糊糊,還有那暄軟實心的大白麵饅頭。
“俺……俺不想跑。”
張二狗死死攥著衣角,乾裂的嘴唇哆嗦著,糾結地小聲哼唧:
“胡連長,閻司令……給的饅頭,是真給。俺不想再去過捱餓的日子了。要不,咱們就老老實實鋪路吧……”
“沒出息的賤骨頭!”
胡麻子臉色瞬間沉了下去,一把揪住張二狗的衣領,那一股子菸草和隔夜剩飯的酸臭味首撲二狗的鼻子,聲音透著無盡的威脅:
“你想留在這等死?老子告訴你,這事兒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今天晚上,你要是不跟著老子一塊去搶哨卡,老子現在就用這根鐵釺子,捅穿你的心窩子,把你當路基埋在這地裡!”
看著胡麻子那張在黑暗中因為怨恨而扭曲的麻子臉,看著他手裡那根磨得尖銳的鐵撬棍。
張二狗徹底嚇破了膽。
他不想死,他想活,更想天天吃那白麵饅頭。
“行……俺,俺聽連長的。俺今晚跟著去。”張二狗哆哆嗦嗦地應著,低下了頭。
胡麻子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臉,呸了一口,轉身又縮回角落裡去和另外幾個兵油子密謀了。
可胡麻子沒有注意到。
低下頭的張二狗,那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正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十個手指頭。
肩膀上的鞭痕還在火辣辣地疼,可一想到胡麻子要是真成了事,他們又得在荒野裡像野狗一樣捱餓……
張二狗的齒縫裡,猛地滲出了一絲血絲。
“去他孃的胡麻子……以前你剋扣俺的軍餉,打俺的耳刮子,俺忍了。可現在,你想搶老子的白麵饅頭……”
張二狗在草堆裡挪了邁步。
他深吸了一口工棚裡潮溼、腐爛的空氣,趁著胡麻子幾個人背過身去商量細節的空當,整個人悄無聲息地貼著工棚的後牆根,像是一條黏糊糊的黃鱔,慢慢地滑出了那扇破草簾子。
外面,細雨還在下著,落在張二狗光著的脊樑上,凍得他一個哆嗦。
但他沒有停。
他咬緊了牙關,一瘸一拐地踩著稀爛的泥漿,貓著腰,瘋了一樣地朝著遠方那點亮著馬燈的平遠軍巡邏哨卡衝去。
“胡麻子……別怪俺。俺要吃飽飯。”
在求生的本能和那口加了豬油的肉湯麵前,舊長官的威嚴和戰友的情義,在張二狗心裡,連一兩粗鹽的份量都比不上。
他要,告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