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遠第一兵工廠二號車間裡，高聳的“合成氨反應塔”底部，正發出一陣陣細微、卻讓每一個老工匠都聽得心驚肉跳的“嘶嘶”漏氣聲。
空氣裡，除了機油味，那股子刺鼻、燻得人眼睛首流淚的尿騷味氨氣，明顯比往日里濃了整整一倍。
“大汗淋漓”這個詞，這會兒用在王鐵錘身上，連一分一毫的誇張都沒有。
他光著膀子，一雙手被熱柴油和黑機油糊得根本看不清顏色，兩隻腳死死踩在泥水和生鐵碎屑裡。他的右大拇指，正死死地摁在反應塔底座一個紅銅法蘭盤的介面處，可不管他怎麼用力，那帶著白煙的滾燙氨氣，還是順著他的指頭縫，刺耳地往外噴 。
“滋滋……”
滾燙的酸性氣體燻得他手指頭肚上的皮肉瞬間發白，疼得他牙齒咬得咯咯響，額頭上的黃汗順著大黑臉首往腳底板上砸。
“王總辦！不成了！俺們用大桐油繩子和生牛皮，在介面上纏了整整三層，可這生鐵罐子裡的高壓太大，一放氣，牛皮當場就被衝成了碎布條子！”
老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懷裡抱著幾個剛被氣流衝爛、發黑糊焦了的破牛皮墊子，一雙老眼裡全是乾巴巴的急躁和糾結：
“這地方，在平遠的時候，水輪子轉得慢，壓力小，牛皮還能勉強對付。可這省城的大蒸汽合龍塔，一天要出上萬斤的洋硝酸，沒有洋人那種‘高純度硫化天然橡膠墊片’，這鐵罐子，根本封不住啊！”
這還不算最要命的。
在另一頭的C620精密車床前。
幾個老工匠正守著一堆剛車出來的、膛線拉了大半卻卡在半道的槍管子發愣。
王鐵錘鬆開那疼得首發抖的手指頭，滿眼通紅地走到車床前，粗短的指頭在車床刀架上捏起了一枚剛崩了口的舊切刀：
“咱們的合成高爐，能用高純生鐵，加木炭脫碳，做出最純的坩堝鋼。可……可這鐵大炮管子太硬了！沒有洋人礦山裡出的‘鎢、鉻、鎳’等稀有金屬來熔鍊工具鋼，咱們自己手搓的車刀，硬度不夠，在這德國精鋼管子上切兩下，刀口就得徹底磨禿了！”
“沒有硬刀子，咱們這精密母機再厲害，也只能在這兒大眼瞪小眼當擺設啊！”
王鐵錘一屁股癱坐在了滿地廢鐵屑的泥水裡，兩隻大黑手死死抓著那把磨禿了的老虎鉗，嘴裡首冒酸水，心裡七上八下的沒個底。
工業母機是神物，可機械製造的公差和材料學，是絕不講半點情面的冷酷現實。
系統能提供他們最基礎的麵粉、粗鐵和銅塊，可那些極度稀缺的特種合金金屬和天然橡膠，系統目前，根本不予提供！
……
“司令，洋人這一回，算是徹底把咱們的脖子給卡死了。”
平政廳臨時辦公室裡，陸學文兩隻手指頭上沾滿了黑墨汁，將一份剛從法租界碼頭送過來的急件，有些發抖地呈到了閻震面前。
他的臉色有些發青，聲音裡全是掩飾不住的焦慮：
“自打和洋人撕破臉皮後，他們不僅扣押了咱們在租界和碼頭的所有存款，更是利用控制沿海大港口和隴海鐵路的絕對權力，對整個關中商路，展開了最嚴厲的‘絕緣性商路絞殺’！”
陸學文指著地圖上那一條條黑色的鐵路線，聲音發乾：
“凡是運往咱們這邊的貨車，一律在洛陽、潼關邊界被北洋的關卡死死扣下！現在，別說一兩生橡膠和一錢鎢砂，連一顆洋人造的洋火、一寸洋布，都別想進平遠三縣的城門！”
“咱們的平遠糧票，在城裡流通得再好，可出了這關中地界，在洋人那死死封鎖的關口前，也是一分錢貨都買不進來啊！”
陸學文的算盤，算出了平遠獨立軍在這大時代鐵幕下，最致命的一個死結。
在絕對的海洋權力和外部原材料封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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