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戰壕裡的黑紅泥水，順著雨水正慢慢地流向低窪的草坑。
張二狗靠在潮溼的泥壁上，手裡那柄剛飲了血的精鋼刺刀，在冷風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鐵腥和生鹽味。
他把槍往懷裡一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兩隻沾滿黑泥的大皮鞋在泥漿裡使勁踏了踏，只覺得渾身上下使不完的力氣。他的胃裡，那大塊高能馬肉和豬油湯，這會兒正熱乎乎地燒著，暖融融的力氣頂著他的天靈蓋。
而在黃河對岸，那片在濃霧裡死寂無聲的北洋大營裡。
空氣，卻冷得像是一個剛被開啟的亂葬崗。
“呼哧……呼哧……”
工棚的角門外，一個只有十七八歲、穿著破爛棉單衣的新兵，整個人正縮在爛泥漿裡，兩隻手因為極度飢餓和寒冷而劇烈地顫抖。
他那張白淨的臉上，這會兒全是一層層因為飢餓而翻起來的死皮，眼窩深陷，兩隻眼珠子在馬燈下泛著綠光。
實在是太餓了！
整整三天，因為那被炸塌了的秦嶺山樑子，他們的後勤線己經被無情地掐斷了。
大車兵送不上來一粒黴高粱，連幾千匹戰馬，這會兒也大半因為沒有乾淨水喝而拉稀死在泥坑裡，屍體被長官們用大刀分了吃肉，他們這些最底層的大頭兵，連一勺馬骨頭湯都別想撈著。
他們只能嚼著草根子，甚至是樹皮，肚子裡不時發出如風箱壞了般“咕嚕嚕”的沉悶怪叫。
“這閻老九……是真的有神仙糧啊……俺們為什麼要來這等死啊……”
一個士兵靠在門板上，眼淚吧嗒吧嗒地順著黑泥往下落。
就在這幾萬號人己經餓得快要發瘋、連槍栓都拿不穩的節骨眼上。
“大帥！俺找著吃的了！洋大人的箱子裡有餅乾！”
一聲尖銳、甚至變了調的狂喜大喊，突然從大本營後方一間早己被風吹爛了的、德國顧問留下的空帳篷裡，突兀地炸響！
那是一個北洋錢莊的舊夥計，在泥水裡翻找的時候，一鐵鎬刨開了一個被半埋在黃泥裡的洋人行軍鐵箱子。
那鐵箱子的鎖頭早就鏽爛了，裡面，正靜靜地躺著一個沾滿了黑黃油脂、用厚油紙裹著的半袋洋人軍用壓縮餅乾！
那餅乾雖然己經有些黴爛，表面上甚至起了幾絲白毛。
可當那油紙包在冷風裡被粗暴地撕開，那一股子純正、濃郁的洋人奶油、白糖和熟麵粉的香味，瞬間順著北方的冷風，野蠻、蠻橫地拍在了周圍上百名餓得雙眼發綠的大頭兵鼻孔裡！
“吃的！是洋人的餅乾！”
“給俺留一口！俺三天沒吃東西了！”
整個大營，在一瞬間，徹底瘋了。
那味道對於他們這些把褲腰帶死死勒進肋骨縫裡的饑民兵來說，簡首比天王老子的金鑾殿還要精貴。
“滾開！這是俺們豫軍先找到的！誰敢動一下，老子一槍崩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