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捲著溼潤的鹹意,一遍遍漫過簡陋的木桌,也漫過鏡月僵冷的指尖。
鏡月久久維持著垂眸的姿勢,整個人像被定格在微涼的海風裡,一動未動。
失明女人方才的話語還沉沉盤旋在耳畔,一字一句,鋒利卻通透,溫柔又殘忍。像一把磨得極鈍的刀,沒有驟然割裂的劇痛,只是緩慢地、層層剝開她心底堅守多年的執念,露出底下搖搖欲墜的虛妄。
許久的死寂之後,身側的女人再度開口,嗓音依舊輕柔平和,褪去了方才剖析世事的冷銳,多了幾分歷經滄桑的悵然與溫和。
“像你這樣的人。”
她緩緩輕聲嘆道,語速很慢,混在連綿不息的海浪聲裡,格外清晰。
“明明擁有跳出棋局的能力。”
“你有旁人求不來的力量,有足以庇護自身的本事,想遠離爭鬥,有千萬種安穩的辦法。找一處無人知曉的山海角落,不問世事,不涉紛爭,日出聽潮,入夜觀風,守一方小小天地,過尋常人的平淡日子,安安穩穩度此一生。”
女人微微側頭,空洞的眼眸望向鏡月的方向,沒有探究,沒有苛責,只剩純粹的不解與惋惜。
“只為自己,遠離硝煙、遠離權謀、遠離忍界所有的骯髒與廝殺。過平凡安穩的生活,不好嗎?”
這句話輕飄飄落地,卻像一塊溫沉的石子,重重砸進鏡月沉寂的心湖,漾開層層疊疊的酸澀漣漪。
海風停滯了一瞬,海浪的低鳴彷彿也遠去幾分,只剩草木乾燥的氣息縈繞鼻尖。
鏡月雙唇輕抿,久久未曾言語。
她還記得自己最初渺小又樸素的願望。
年少之時,鏡月唯一的心願,僅僅是好好活著。
擁有一點足夠自保的微薄能力,躲開所有戰亂,避開人心險惡的算計,離刀光劍影遠一點,離危險遠一點,安安靜靜、平平安安地過完一生。
那是她最初、也是最純粹的期許。
可人是沒有辦法打敗孤獨的。
那些她珍視、她深愛、她想要護佑的人,盡數身處亂世棋局的中心。
她,想要站在他們身邊,改變他們的命運。
可命運像一張細密堅韌的網,將她牢牢困在忍界的漩渦中央,越掙扎,束縛越緊,根本無從脫身。
越是變強,越是身不由己。
她親身踏過戰後狼藉的焦土,踩過浸透鮮血的土地,看過孩童失去親人的淚眼,見過忍者徒勞赴死的悲壯,嘗過咫尺別離、陰陽相隔的刺骨痛楚。
戰爭從來不是書本上冰冷的字眼,是累累白骨,是萬家空寂,是無數普通人破碎的一生。
她見過太多絕望,太多身不由己,太多求而不得的安穩。
見過了世間疾苦,親歷了生死離別,看透了亂世寒涼,她無法視而不見、抽身離去。
她做不到看著無辜之人代代淪為權力的棋子、戰爭的炮灰;做不到看著仇恨迴圈永續,歲歲年年硝煙不止;做不到看著自己珍視之人,永遠被困在這殘酷的棋局之中,掙扎、犧牲、消亡。
她可以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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