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景珩在客臥的床上想：他是不是應該讓她離開。在這段關係裡，他感受不到任何被稱為“幸福”的東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土裡，見風就長。
他確實給不了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一份完整的、熱烈的、毫無保留的愛；是那種可以拿出來炫耀、可以在深夜裡反覆確認、可以在每一次爭吵後依然篤定存在的愛。而他呢？他從小到大學了那麼多東西：金融、管理、戰略、談判……唯獨沒有學過“如何去愛一個人”。
他連“愛”這個字都說不出口，他以為自己可以慢慢學，像學一門新語言一樣，從單詞到句子，從生澀到熟練。但他學了三年，什麼都沒學會。
每次她問“你愛不愛我”的時候，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最後只能擠出一個乾巴巴的“愛”字，連他自己都覺得是不是有些敷衍。
最後的最後，就是他把喝得爛醉的她送回酒店。
那天晚上她靠在後座上，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他聽不清，也不想再認真去聽了。
他付了半個月的房費，讓前臺開了房間，把她安頓好，臨走的時候站在床邊看了她一眼。
她蜷在床上，頭髮散在枕頭上，臉埋在被子裡面，呼吸很重，偶爾抽噎一下，像做了什麼不好的夢。
他站了大概十幾秒，然後轉身走了。後來他讓助理把她留在別墅裡的東西打包好，送去酒店。
他自己沒有去，他不想看見她哭，他很無力。
他發了一條訊息：“這是最後一次。”
她沒有回。
他以為她會消失在他的生活裡。像所有己經結束的關係一樣，慢慢地淡出他的生活，最後變成通訊錄裡一個不再點開的名字，變成偶然想起時的一陣恍惚。
但她並沒有消失。
她考上了華光。
再次見到她是在複試考場上，她坐在他的面前，回答他的問題，聲音很穩，眼神很平靜。她叫他“考官老師”。
她答完題就走出了考場。
他坐在考官席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的筆停了整整一分鐘，一個字都沒寫下來。
景珩關掉水龍頭，拿毛巾擦乾頭髮，走出浴室。
臥室裡很安靜。床是king size的，深灰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他躺上去，身邊是洗衣液的味道，抹去了她之前的所有痕跡。她走了之後，他把床單被罩全換了，枕頭也換了新的。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還是今天的事。
還是在電梯裡，她說話的語氣己經不像是以前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冷淡了，而是真正的不關心。
他見過她裝。她裝無辜，裝可憐，裝小鳥依人，裝得楚楚可憐，讓人心軟。那些都是裝的，他看得出來——但今天的她，不是裝的。
她是真的不在乎他。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因為這件事而難受，明明是他把她推開的，明明是他覺得這段關係讓他喘不過氣，但那種難受是真實的，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們兩個人走到現在，大家都有錯，每一步都算數，誰也別怪誰。
但這個認知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他胸口最軟的地方。沒那麼疼，但很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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