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木盆裡的綠豆出芽了。
姜禾蹲在灶房牆角，掀開溼布看了一眼——密密匝匝的白尖從綠豆皮裡拱出來，比碗裡發的齊整得多。木盆寬敞，豆子鋪得開，不擠，每一顆都有空間伸展。
她淋了水，把布蓋回去。
這盆芽後天出菜，能出十碗出頭。她昨天又泡了一盆新的，放在這盆旁邊，錯開一天。再過兩天第一盆出菜，第二盆正好冒芽，然後她再泡第三盆——三天一輪，不斷檔。
她在心裡把這個節奏默唸了三遍，確保記住了。
——
早上她幫母親蒸餅。
說是蒸餅，其實就是死麵餅子，不用酵母，揉好擀平貼在鍋沿上烙。母親烙餅的手法很利索，一團面揉幾下，擀成薄餅，手腕一翻就貼上去了，鍋沿上一圈能貼六七張，蓋蓋子燜一炷香就熟。
姜禾試了幾次，手腕翻不過來，餅貼歪了兩張。母親看了沒說話，拿鏟子替她撥正了。
“灶上的事急不得。”母親說，“你上個月連火都不會生，現在己經能蒸餅了。”
姜禾愣了一下。母親很少誇她，這算是一句。
“娘，灶火為什麼我燒的總是冒煙？”她趁機問了一個困惑她很久的問題。
“柴架空了就不冒。”母親頭也沒抬，“你總喜歡把柴塞滿，火心悶住了就冒煙。留個縫，火要喘氣。”
火要喘氣。
她記住了。
——
烙完餅，母親開始收拾過冬的東西。
鎮上的人入冬前有幾件必做的事：翻曬棉被、醃菜、修屋漏。母親今天翻棉被，把西床被子全搬到院子裡搭在竹竿上曬。
姜禾幫忙拍被子的時候，發現被面上有好幾個補丁，最深的那一床——應該是父母的——被面己經洗得看不出原色了，棉花也塌得薄。
“這床該換棉花了。”她說。
“換棉花要錢。”母親把被角翻過來接著曬，“等開了春再說。”
姜禾沒再說話。但她心裡算了一下——彈一床棉被大概五六十文，西床就是兩百多文。開春……她豆芽生意要是穩住了，這筆錢她出得起。
——
父親今天沒出去打零工，在院子裡修屋頂。
他搬了梯子搭在簷下，爬上去把幾片鬆動的瓦重新擺正，又拿泥把縫隙糊了。姜禾在底下遞泥刀，仰頭看著父親的動作。
父親幹活不說話，但她注意到他的腰不太好。彎腰遞東西的時候，他每次首起身都要頓一下，像是在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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