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章
姜禾不敢急。
豆芽的事有了眉目，她反而更小心了。像是在薄冰上走的人，剛踩實了一步，下一步只會比前一步更輕。
她給自己定了規矩：每天只做一件“新事”，剩下的時間全用來觀察。
觀察不用開口，不用露餡，只用眼睛和耳朵。這是她上輩子的長項——宅女最擅長的就是坐在角落裡看人。
——
她先看母親。
母親每天寅時末起來，比全家都早。起來先去灶房生火，燒一鍋熱水，再熬粥。粥熬上之後去叫父親，父親起來了再去叫她和哥哥。一家人的節奏是從母親那口灶開始的。
母親管錢，但不掌錢。家用從父親那個布袋裡拿，拿多少用多少，月底報一次賬。母親記賬不用紙，用腦子——哪天買了什麼、花了多少，全在腦子裡，月底跟父親對一遍，一文不差。
姜禾試著學。她發現自己記不住，不是因為腦子笨，是因為她對“一文錢能買什麼”沒有概念。母親說“蔥兩文”，腦子裡自動出來一把蔥的樣子；她說“蔥兩文”，腦子裡是空的。沒有重量，沒有質感，沒有那把蔥從泥土裡拔出來時根上帶著溼土的畫面。
她得把每個價格和實物綁在一起記。這需要時間。
母親跟鄰居打交道有一套固定的分寸：借東西一定要還，還的時候多還一點——借一碗麵，還一碗麵加兩個饅頭。幫忙做事不推辭，但也不主動攬。嘴上不說是非，但別人說的時候她聽著，偶爾應一句，應的那一句才是真話。
姜禾用了西天，把母親跟巷子裡六個鄰居的來往模式摸了個大概。誰跟誰走得近，誰跟誰有舊怨，誰家男人在外面做什麼營生，誰家婆媳不合——這些不是八卦，是地雷圖。她得知道哪裡能踩哪裡不能。
——
父親比母親簡單。
父親的世界就那麼大：田、賦稅、天氣、哥哥。
他每天出門看一趟地，回來跟哥哥說幾句，然後在院裡待著，修修農具，編編籬笆。他不怎麼跟母親說話，但吃飯的時候會看一眼母親碗裡——如果母親碗裡只有粥沒有菜，他會把自己碟裡的鹹菜撥過去一塊。
他不跟姜禾說話。不是冷淡，是不知道說什麼。在他看來，女兒是家裡的人，但不是需要他了解的人。他了解哥哥的脾氣、母親的手藝、地裡的墒情，唯獨女兒的性子他模模糊糊——好像從來沒花過心思去弄清楚。
但他會給她留門。
有天晚上她去灶房洗碗，回來晚了，院門己經關了。她正猶豫要不要敲門，發現門閂沒插。她推門進去，看見父親的屋裡燈己經滅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沒插門。但她選擇相信是。
——
然後是巷子裡的人。
巷子不長，七戶人家，住在鎮子西頭。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南到北走完也就一炷香的工夫。街東頭是集市，逢三逢八開市；街西頭是官道，往北三十里是縣城，往南能到渡口。
姜禾把小鎮的地圖在腦子裡畫了一遍。
主街上鋪面不多：一家鹽鋪、一家布莊、兩家酒肆、一家藥鋪、一家鐵匠鋪、一家紙馬鋪。集市開市那天會多出來一整排臨時攤位，賣菜賣糧賣雜貨的，從早上擺到過午就散了。
她記住每家鋪子的位置和掌櫃的長相，不是為了做生意，是為了不走錯路。一個在鎮上長大的人不可能找不到鹽鋪，她己經丟過一次人了，不能再丟第二次。
她還發現了一件事：鎮上的人互相都認識。不是那種“點頭之交”的認識，是你家幾口人、吃什麼飯、吵沒吵過架都門兒清的那種認識。這意味著她沒有任何“匿名空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人看見、被人議論、被人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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