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的兒子回來了。
不是專程回來，是逢休沐日回家換洗衣裳。他在縣城木匠鋪做學徒，每月初一十五能歇一天。姜禾知道這個規律，是她觀察來的——每個月那兩天，周大娘家的灶房煙囪比別人家早冒一炷香的煙，那是她在給兒子做好的。
周大娘來敲門的時候，姜禾正在灶臺邊幫母親燒火。
“姜家嫂子，跟你借個話——”
母親出去說了幾句，回來的時候看了姜禾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姜禾讀出來了：周大娘說的是她的事。
她沒問，低頭繼續添柴。柴架空著放，火心留空，她現在記住了。
吃完午飯，她去周大娘家。
周大娘在院子裡晾衣裳，看見她來了，把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擦了擦，壓低聲音說：“跟你說個事。我兒子在縣城做學徒，我讓他替你問了，城東開酒肆的邱掌櫃說可以看看貨。”
姜禾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手上沒動，只是“嗯”了一聲。
“不過邱掌櫃說了，他不要黃豆芽，要綠豆芽。說黃豆芽口感粗，做湯菜不行，綠豆芽細嫩，他客人的口都挑。縣城裡人嘴刁，跟咱們鎮上不一樣。”
綠豆芽。
她床底下那把綠豆。
“行。”她說，“我發綠豆芽。”
周大娘點頭，又說：“還有一件事。邱掌櫃說你不能自己送。”
姜禾愣了一下。
“他是縣城正經酒肆的掌櫃，你一個未嫁姑娘上門送菜，不像話。叫你家裡的人來送，你爹或者你哥都行。縣城來回六十里呢，你自個兒走一趟也不安全。”
她站在周大娘家院門口，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她耳朵尖發涼。
她知道這句話不是邱掌櫃故意為難。鎮上做買賣的女人不算少，主街東頭的茶肆就是邱掌櫃的婆娘在張羅，賣豆腐的孫寡婦也天天出攤。但人家是出了嫁的、守了寡的，她一個未嫁姑娘上門做買賣，縣城裡的人嘴雜，傳出去不是說她能幹，是說她急吼吼地拋頭露面。
邱掌櫃不願意沾這個麻煩，她能理解。
她得讓家裡的人出面。
父親不行。父親也種地也打零工，但骨子裡覺得做買賣不是正經營生。她要是跟父親說“我想賣豆芽掙錢”，父親大概會沉默一陣，然後說“等你有婆家了這些事你男人管”。
哥哥。
又得是哥哥。
她回到家，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哥哥不在，大概去地裡了。母親在屋裡納鞋底，父親在補一隻簸箕。
她回到自己屋裡，坐在床沿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想了一遍。
豆芽能賣，但賣的方式她決定不了。她能決定的是發什麼芽、發多少、品質好不好，但把東西送到買主手上這一步，她走不了。這一步必須經過另一個人。
這不是困難，這是常態。
她觀察了半個多月，己經看清楚了——鎮上的女人做買賣不算稀罕，但各人有各人的門路。賣豆腐的孫寡婦自己出攤，因為她是寡婦，沒人說閒話；主街茶肆是邱掌櫃婆娘在管，因為那是自家鋪子。可她呢？未嫁姑娘，自家沒有鋪面，要跟外人做買賣，就得有個男人替她擋在前面。張嬸子攢了雞蛋想賣，是她男人拿到集市上代售的；李家嫂子會做醬，也是李家大哥挑到主街寄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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