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綠豆芽第二天就冒了頭。
姜禾蹲在牆角，掀開溼布的一角，細細地看。白嫩的芽尖從綠豆皮裡鑽出來，像彎彎的針，還不到半寸長。她用指尖碰了碰，涼的、硬的、活的。
她輕輕把布蓋回去，淋了小半碗水。
發豆芽這東西急不得。她上輩子刷到過那種短影片，有人嫌慢澆水太多，豆子全泡爛了；有人揭布太勤，芽見光就發綠發苦。她就守著三條：避光、保溼、別手欠。
站起身的時候膝蓋有點麻，她扶著牆緩了一下。
今天哥哥去縣城。
她沒有表現出來。早飯照常吃，照常幫母親洗碗，照常在院子裡曬衣裳。但她的耳朵一首豎著——院門外的每一個腳步聲她都聽見了，每一個都不是哥哥的。
縣城來回六十里。走路去，走到也得大半個上午；談完事走回來，最早日頭偏西。
她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等。
——
吃完早飯，母親叫她去主街買鹽。
“鹽罐子見了底，去鹽鋪打半斤回來。”
姜禾接過銅錢，數了數——七文。半斤鹽五到六文，母親多給了一兩文，大概是怕她算不清。
她出門往主街走。
穿兩條巷子就到了。巷子裡有人在門口曬被子，有人蹲在牆根下刮魚鱗，一隻黃狗趴在臺階上打盹，看見她路過也不叫。
她現在走這條路比半個月前從容多了。剛穿來那幾天，連出門都怕——走路姿勢不對、說話用詞不對、看見什麼新鮮東西多看兩眼就是破綻。現在好一些了，至少不會在鹽鋪裡問出“有沒有加碘鹽”這種蠢話。
鹽鋪在主街中段，門臉不大，但生意穩。鎮上家家都要吃鹽，這家鋪子開了不知多少年，掌櫃姓趙，是個話少的老頭。
她進了鋪子，把銅錢放在櫃檯上。
“半斤鹽。”
趙掌櫃沒抬頭，從櫃檯後面取出一張油紙，用木勺從大缸裡舀鹽，放上秤盤稱了稱，包好推過來。
“五文。”
她數出五文，剩下兩文揣回袖子裡。
提著鹽包往外走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主街今天不算熱鬧，不是逢集的日子。但她還是注意到一些東西：布莊門口掛了新布，靛藍的，大概是入冬前的貨；酒肆的門板卸了一半，夥計在裡面擦桌子；街角賣炊餅的漢子在收攤，籃子裡還剩三西個，正猶豫要不要再喊一嗓子。
她把炊餅的事記在心裡。炊餅兩三文一個，剩到這個點還沒賣完，說明今天鎮上人手緊。也許有人在忙別的事。
拐進巷子往回走，遠遠看見張嬸子站在自家門口跟人說話，聲音壓得低，但巷子窄，擋不住——
“……聽說鎮西頭老劉家的地要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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