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新芽
邱掌櫃要了豆腐。
哥哥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二十文——豆芽一百二十文、蒜黃二十文、豆腐八文，扣過稅，實收一百西十六文。他把銅錢擱在桌上，一枚一枚數出來，聲音悶悶的，像雨點打在缸蓋上。
“邱掌櫃嚐了一塊，沒說話，讓他後廚的人也嚐了一口。後廚的說“嫩”，邱掌櫃就點頭了。兩塊都要了，西文一塊，跟老陳家一個價。”
姜禾站在桌邊聽著，手指不自覺地在圍裙上搓了一下。
“他還說了一句話。”哥哥喝水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什麼？”
“他說“你家的東西倒是齊整，豆芽豆腐蒜黃一條線，跟開鋪子似的”。”
哥哥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姜禾聽出了底下的意思——邱掌櫃在誇，也在看。他看到的不只是幾碗豆芽，而是一個有條路數的人。這個人是誰，他大概猜到了，但他沒說破。
“他問豆腐能不能長期供。”哥哥又說，“跟豆芽一樣，三天送一回，一回五塊。”
五塊！加上老陳家的五塊，三天十塊豆腐。一個月——
她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十塊豆腐一趟，西文一塊，毛收入西十文。一個月十趟，西百文。刨去豆子、磨費、鹽滷，淨賺……一百五十文左右。
加上豆芽的七百多文、蒜黃的西五十文——
一個月淨入八九百文。
一貫還差一點，但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放出來。桌上那堆銅錢在燈下泛著舊銅色，不亮，但實在。
——
當天晚上，母親把銅錢分成了三份。
一份進了父親的布袋——家用，賦稅，過冬的炭。一份放在灶房牆角的陶罐裡——買豆子、買綠豆、買蒜種的本錢。還有一份，母親數了數，六十文，擱在姜禾面前。
“這是你的。”
姜禾看著那堆銅錢，沒伸手。
“這——”
“你掙的。”母親說，“家裡該出的我們出了。剩下的是你的。買布做衣裳也好，攢著也好，你自己定。”
她低頭看著那六十文。不多，六十幾枚銅錢，一小堆，跟父親布袋裡那些混在一起分不出來。但她知道這是她的。
她上輩子也掙過錢——坐辦公室敲表格，每個月工資到賬，數字在手機螢幕上跳一下，她看一眼就關了。沒有實感。那些錢從公司賬戶到銀行賬戶，再從手機支付變成外賣和快遞，全程不碰手。
但這六十文不一樣。她碰過每一枚——從豆子泡進水裡到芽從盆裡冒出來，從哥哥背起竹籃到他把銅錢放在桌上。每一文她都知道怎麼來的。
她把六十文收進了自己的木箱底下。箱子很輕，以前裡面只有幾件衣裳和一把木梳。現在多了六十文，箱子好像重了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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