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八，又是一個集市日。
姜禾跟著母親出了門。不是去買布——母親昨天就扯好了兩尺棉布，今天是要去集市看看蒜瓣的價。她沒跟母親說是為什麼，只說想買點菜種。
母親沒多問。在她看來，一個姑娘想種點東西不算什麼稀罕事。
集市在主街東頭，一塊平整的空地，逢三逢八開市。平日裡這塊地空著，只有幾個石墩子和一排木樁。但到了開市日，攤位從街頭擺到街尾，賣糧的、賣菜的、賣魚的、賣針線的、賣草藥的，滿滿當當擠了一整條街。
不止鎮上的人來。姜禾跟著母親穿過巷子往主街走的時候，看見好些面生的面孔——從附近村子裡趕來的村民，挑著擔子或揹著筐，沿著官道和田間小路湧進來。有個老頭牽著一頭羊，羊不想走，老頭拽著繩子罵罵咧咧；兩個年輕女人挎著籃子，邊走邊說話，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鎮子雖小，但逢集這天是方圓十幾裡最熱鬧的地方。
——
姜禾跟母親先去了糧攤。
糧攤有三西家，擺在集市最裡面，一家比一家堆得高。麻袋敞著口，黃豆、綠豆、黑豆、麥子、小米，分門別類。攤主是個黑臉漢子，手大，一抄就是半升，擱秤上一稱，幾乎不用添減。
母親問了綠豆的價。
“六文一斤，你要幾斤？”攤主頭也沒抬。
跟父親買的一樣。姜禾記住了。
她又問：“蒜瓣呢？”
“大蒜？那邊，三文一斤。”攤主往斜後方努了努嘴。
姜禾順著看過去——一個瘦小的老婆婆蹲在角落裡，面前鋪了一塊麻布，上面擺了幾頭大蒜和一捆乾菜葉。蒜個頭不大，但剝開來瓣粒飽滿，紫皮的。
“大娘，這蒜怎麼賣？”
“三文一斤，你要多少？”老婆婆抬頭看她，眼睛有點渾濁，但笑起來很和氣，“自己種的，不摻假。”
“我先看看。”姜禾蹲下來捏了捏蒜頭，緊實，不空心。她心裡盤算——一斤蒜大概有七八頭，剝出來的蒜瓣密密排一層，夠發一淺盆蒜黃。但三文一斤，買兩斤六文，加上土和盆，成本不到十文。如果蒜黃能賣到十幾文一盆——
“姑娘，你買不買？”老婆婆有點著急了，“再不買我要收攤了。”
姜禾看了看母親。母親正在隔壁攤子上挑棉布線，沒注意這邊。
“大娘，兩斤。”她從袖子裡摸出六文錢遞過去。
老婆婆麻利地稱了蒜，用荷葉包好遞給她。姜禾接過來的時候，老婆婆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姑娘，你那蒜是種來吃的還是種來賣的？”
姜禾手頓了一下。
“……吃的。”
老婆婆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但那個笑讓姜禾後背有點涼——這老婆婆大概看出來了，一個姑娘買兩斤蒜不剝來吃不醃來存，十有八九是種蒜黃。
鎮上的人眼睛毒。
她把蒜揣進袖子裡，快步走回母親身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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