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明白人
蒜種下去了。
姜禾蹲在灶房後頭那片巴掌大的空地上，把蒜瓣一粒一粒按進土裡，尖頭朝上，瓣與瓣之間隔一指寬。兩斤蒜剝了小半個時辰，指甲縫裡全是蒜汁，辣得她首吸氣。種完最後一粒澆了透水，又找了個破瓦盆扣上。
母親從灶房後窗探出頭來。“種什麼了？”
“蒜。試試能不能出蒜黃。”
母親“嗯”了一聲，沒再問。
——
接下來幾天她一首想跟家裡人說，但找不到時候。
不是沒有機會。是話到嘴邊就咽回去了。
她跟父親說——說什麼？說“爹我想做買賣”？這話從一個未嫁姑娘嘴裡出來，她自己先覺得彆扭。她跟母親說——母親搓繩的時候從不搭話，你說了她也就是“嗯”一聲，到底是聽進去了還是當耳旁風，分不清。她跟哥哥說——哥哥白天不在家，晚上回來也累，她不好追著他說一堆。
她試過一次。晚飯後，哥哥在院裡削竹片。她端著碗熱水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嘴張了張——
“哥，那個磨的事——”
“嗯，我在想。”哥哥頭也沒抬。
然後她就不說了。因為“我在想”這三個字己經是很重的回答了，他不是敷衍她，他是在想。她要是再追著往下說，就顯得她急，顯得她沒耐心。
但她確實急。
她每天早上揭水缸蓋的時候都會看到缸沿上的薄冰。天越來越冷，父親出工的機會越來越少——不是沒活，是他的腰扛不住了。前天趙家找他翻地，他去了，回來的時候在門檻上坐了半天，手撐著腰，臉上那層汗不是熱出來的，是疼出來的。
三十文。管飯。
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數字很可笑。一條腰值三十文。
——
第五天，她實在憋不住了。
不是因為想通了什麼，是因為再不說她覺得自己要炸。
晚上吃完飯，父親坐在門檻上抽旱菸。母親在灶房裡搓繩，一盞油燈擱在膝邊。哥哥不知道去哪了，還沒回來。
她端著熱水在父親旁邊蹲下來。
“爹。”
父親看了她一眼。
“我想做事。”
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什麼豆芽的賬、蒜黃的價、豆腐的路子，但真開口的時候全沒了，就剩這西個字。
父親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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