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春霖
雨下了兩天。
不是大雨，是那種綿綿密密的春霖。落在瓦上無聲，順著簷角淌下來，連成線。院子裡溼透了，磨盤上積了一層水，磨杆上的舊布洇透了，擰得出水。
姜禾坐在廊下，看雨。
磨沒法推。豆腐沒法做。豆芽倒是照常發著——在灶房裡，淋水避光，不怕雨。
哥哥在屋裡修扁擔。父親坐在門檻上抽旱菸。母親在灶房揉麵——她說雨天不出門，正好蒸一鍋饃。
“閒得慌。”姜禾說。
“閒著也是掙。”母親在灶房裡應了一聲，“雨天歇歇，天晴了有的是活。”
“我磨還沒推——”
“你那磨又不跑。”母親探頭看了她一眼，“歇一天手，明天推得更有勁。”
父親在旁邊“嗯”了一聲，算是附和。
姜禾翻了個白眼。這家人一個比一個沉得住氣。
——
第三天一早，雨停了。
不是忽然放的晴，是那種一點一點收的——先是不下了，然後雲裂開一道縫，天光漏下來，白亮亮的照在地上。院子裡到處是水窪，踩一腳濺半腿泥。
姜禾踩著泥去了菜地。
韭菜冒芽了。三天前種下去的根，頂著嫩黃的小腦袋，一穴一穴的，像在地上撒了一把綠針。蔥分了株，去年過冬的老蔥掰開，一簇分三棵，栽下去才兩天就首了腰——春天的蔥長得歡，澆了水就往上竄。
她蹲在菜地邊，伸手摸了摸韭菜芽。軟的，嫩得像沒長骨頭。再過一個月就能割頭茬。
“出芽了？”父親從屋裡出來，站在她身後。
“出了。都出了。”
“黃豆呢？”
“還沒種。等地幹一點再下種。”
父親點了點頭，蹲下來看了看韭菜。
“間距可以。”他說，“水別澆太多，韭菜怕澇。”
他蹲在那裡看菜地的時候，背微微弓著，但眼睛亮。姜禾想起來——他小時候跟爺爺種過地。地賣了以後就再沒種過，但那些東西還在他身上，像長在骨頭裡的活。
她正想站起來，餘光掃到了院牆根底下。
靠東牆那截老木頭。
那是安磨的時候墊石板用的——父親從河邊找石板時順手搬回來的，一截爛了半邊的柳木樁子，擱在牆根底下沒人管。灰撲撲的，皮脫了大半，露出裡面灰白泛黃的木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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