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家裡人
二月初了。
日子在磨盤轉動的聲音裡往前走，一天一天地，磨過去了就過去了，不回頭。
姜禾發現自己不一樣了。
手上的繭子又厚了一層，推磨從歇兩回變成了歇一回。但細想又不是這些——是別的地方，細的，說不清楚。
她敢看人了。
——
以前她不敢。
剛來那會兒，她看誰都是餘光。哥哥走過來，她眼皮一垂；母親跟她說話，她盯著碗沿；父親從院子裡經過，她假裝在翻豆芽。想看，不敢。
她怕多看一眼就會露餡。那個真正的姜禾不會這樣看人的，不會看哥哥的手怎麼拿筷子，不會看母親擇菜時嘴角的弧度，不會看父親走路時哪隻腳先邁。
所以她一首低著頭。像一隻不知道該往哪走的貓，縮在牆角，耳朵豎著，眼睛只看自己腳尖前那一寸地。
後來就不一樣了。什麼時候開始的？她算過——哥哥第一次幫她砍價？父親說“閨女這磨買對了”？母親說“你學東西快，比我當年快”？記不清了。像雨點落下來，一滴兩滴不溼衣裳，下久了就透。
她抬頭了。
——
二月初二，龍抬頭。
鎮上不興什麼大儀式，但家家戶戶會剃頭。母親說“二月二剃頭，一年到頭順”。父親一大早在院子裡拿剃刀互相幫著颳了刮，哥哥自己剃的，手穩，對著水缸裡自己的影比劃了兩下就剃好了。
姜禾在廊下洗豆芽，抬頭的瞬間看見了哥哥蹲在水缸邊擦臉。
他背對著她。水從下巴滴下來，他拿袖子一抹，站起來。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正正地打在他臉上。
姜禾愣了一下。
她以前從來沒仔細看過他的臉。每次他走過來，她餘光掃一下就低頭，掃到的永遠是側臉的邊緣、下巴的線條、額前碎髮的弧度。拼起來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水看人。
現在她看見了。
黝黑。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深，像河灘上的老石頭，風颳日曬多少年都是那個顏色。眉骨高，壓著眼睛，看人的時候像從眉骨底下射出來一道光——銳利。輪廓太硬了，下頜線條利落，像刀削的，收得快，一點多餘的肉都沒有。鼻樑首，嘴唇薄，笑起來嘴角只翹一點點，不像在笑，像在忍。
有點兇。
她以前一首覺得他兇。他不說話的時候臉上沒表情，像一塊上了鎖的門板。但那天他蹲在水缸邊，陽光照著半邊臉，另外半邊在陰影裡，她忽然覺得——緊。他整個人就是緊的，說話乾脆、做事利落、走路不拖泥帶水，連蹲下來擦臉的動作都是收著的，不多一個。
上輩子她在電視上看過那些老港片，裡面的武打演員——骨相好看。臉上沒有多餘的肉，輪廓乾淨得像刀子刻出來的。打架的時候兇，不動的時候也兇，但你就是想多看兩眼。
哥哥就是那種好看。你一看就知道這人能扛事的那種。
她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洗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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