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教室的窗欞，斜斜地切進來，在老舊的木質課桌上織出一片片斑駁晃動的光斑，像是誰不小心打碎了一罐金箔，亮晶晶地鋪了一桌。黎肖南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關節微微泛著白，她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聽不見聲響，卻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從西面八方悄無聲息聚攏過來的目光——那些目光粘稠而細密，彷彿一張無形的網，正緩緩收緊，纏得她胸口發悶，連呼吸都需要刻意調整。
空氣似乎凝滯了，而昨天夏禾在班級群裡發的那條訊息，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尖銳的倒鉤，依舊懸浮在這片凝滯之中，時不時刺她一下。
她剛挪到自己的座位旁，還沒來得及放下書包，一杯溫熱的牛奶就被輕輕推到了她的手邊。白色的陶瓷杯壁上，印著粉白的櫻花圖案，此刻正被杯中氤氳而上的熱氣燻得微微模糊。王夜漓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昨晚沒睡好？”
他的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手背，帶來一絲清冽的涼意，像清晨的露水。黎肖南低著頭，幾不可察地點了點，卻不敢抬頭去看他的眼睛。她怕，怕一抬頭，就會撞進那雙總是盛著溫和笑意的眼眸裡，那會讓她的心跳瞬間失序，漏掉好幾拍，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氣氛下，那種慌亂只會讓她更加無所適從。
就在這時，宣告班會課開始的刺耳鈴聲猛地炸響，打破了這片心照不宣的寂靜。班主任抱著教案和筆記本快步走進教室，剛清了清嗓子，說了幾句關於下週校園藝術節的初步安排，教室後排就傳來“唰”的一聲刺響——
夏禾站了起來，椅子腿與粗糙的水泥地板劇烈摩擦，發出如同指甲狠狠刮過玻璃般的尖銳噪音，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
“老師，”夏禾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副甜膩的、彷彿裹了蜜糖的語調，可仔細聽去，那甜味底下卻分明藏著硬邦邦的冰碴子，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在討論藝術節之前，我有件事，特別想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請教一下黎肖南同學。”
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投向黎肖南。“聽說，黎肖南同學有很嚴重的臉盲症，嚴重到……連自己的家人都認不出來？”她刻意拖長了語調，滿意地看到黎肖南的肩膀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那我可就好奇了。你每天和王夜漓同學形影不離的，是不是……連他的臉也根本記不住呢？既然連臉都記不住，那你憑什麼，值得他這麼費心費力地護著你呀？”
最後一個尾音上揚，帶著赤裸裸的譏誚。
“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教室裡炸開了。不是聲音，而是那種驟然緊繃、幾乎要凝固的氣氛。所有的竊竊私語、所有游移的目光，在這一刻全都匯聚成了探照燈般灼熱的光束，齊刷刷地打在黎肖南單薄的身上。她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變得蒼白如紙，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校服裙的布料，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然而，沒等那刺痛蔓延，一道身影己經像山一樣，穩穩地擋在了她的身前，隔斷了所有毒箭般的視線。
王夜漓站了起來。他臉上的溫和神色褪得乾乾淨淨，眼神冷冽，如同冬日結冰的湖面，掃過夏禾時，幾乎能讓空氣凍結：“夏禾，你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夏禾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幾下，然後高高舉起，確保教室後排的人也能看清，“大家自己看班級群！我可是有截圖的！黎肖南親口承認的，她認人全靠聲音和感覺，對臉孔毫無記憶！一個連最親近的人都可能認不出的‘臉盲’，卻整天黏著我們年級公認的男神王夜漓……這難道不奇怪嗎？王夜漓，你對她好，是因為同情，還是因為她做了什麼，讓你覺得愧疚，不得不補償她？又或者……”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刺向王夜漓身後的黎肖南，一字一句道：“是她太清楚你的善良，在利用你呢？”
教室裡鴉雀無聲，只剩下夏禾的聲音在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無形的空氣中，發出啪啪的脆響。一些同學的目光開始變得複雜，在黎肖南、王夜漓和夏禾之間游移。
王夜漓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下了所有細微的騷動。他沒有再看夏禾，也沒有急著辯解，而是徑首走向講臺，打開了連線電腦的多媒體投影儀。他的動作不疾不徐，甚至稱得上從容。
“上週五放學後，籃球場旁邊，我們幾個男生鬧著玩，錄了段‘真心話大冒險’的音訊。”王夜漓的聲音透過講臺上的麥克風傳遍教室每一個角落，清晰而平穩，“夏禾同學手機裡那段所謂的‘證據’，剛好是從中間擷取的最引人誤會的一段。現在，請大家聽一下完整的版本。”
他點選播放。
音響裡先是一陣嘈雜的笑鬧和推搡聲，能聽出是好幾個男生。接著，一個聲音起鬨道：“夜漓，輸了輸了！大冒險！快，抽一個！”然後是窸窸窣窣抽紙條的聲音，王夜漓帶著無奈笑意的聲音響起：“……這什麼啊，‘假裝喜歡班裡你最不可能喜歡的女生一分鐘，並說出理由’……你們夠損的啊。”又是一陣爆笑。另一個聲音催促：“少廢話，快說！誰啊？該不會是黎肖南吧？你倆平時都不怎麼說話！”王夜漓似乎頓了頓，才用一種更誇張、明顯是玩笑的語氣快速說道：“行行行，黎肖南就黎肖南。理由？理由就是……她安靜，不吵我睡覺，行了吧？一分鐘到了啊，趕緊下一輪！”
錄音在這裡被夏禾的截圖版本接上，變成了王夜漓低沉的聲音：“……喜歡黎肖南……她安靜……” 而原錄音的後半段，則是大家笑罵著“太敷衍了”、“不算數”，然後吵吵嚷嚷開始下一輪的聲音。
播放停止。
王夜漓關掉投影，轉過身，面向全班。他的目光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種沉靜的、極具分量的壓力，緩緩掃過每一張表情各異的臉。“一段朋友間毫無惡意的玩笑錄音，被刻意裁剪、斷章取義，就成了攻擊他人的武器。”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地面上彷彿都有回聲，“夏禾，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他沒有等待夏禾的回答，而是微微側身，目光落回黎肖南身上時，那層堅冰般的冷意瞬間消融，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取代，那裡面有堅定，有鼓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肖南，”他叫她的名字，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溫和而有力，“閉上眼睛。”
黎肖南愣住了，茫然地抬眼看他。王夜漓對她輕輕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她遲疑了幾秒，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最終還是順從地，緩緩闔上了雙眼。視野陷入一片溫暖的黑暗，其他感官卻驟然變得敏銳起來。她能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聽見教室裡空調輕微的送風聲，能聽見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喧譁，還有……身邊這個人平穩的呼吸。
“張遠，”王夜漓隨意地朝教室後排點了點，“說句話。”
後排立刻響起一個大大咧咧、中氣十足的男聲：“肖南！昨天美術課你借我的炭筆還沒還我呢！記得帶啊！”
聲音洪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爽首。幾乎在這聲音落下的同時，黎肖南緊閉著眼，嘴唇微動，給出了答案：“張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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