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
王夜漓連續點了五個同學，男女都有，聲音或高或低，或熟悉或相對陌生。而黎肖南，自始至終閉著眼睛，卻在每一個聲音響起後的短暫間隙裡，準確無誤地說出了對方的名字。
教室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譁——”的一聲，低低的驚歎和議論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同學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她怎麼做到的？”
“真的假的……只聽聲音？”
“太神了吧！”
“難怪她平時總好像認不清人，但又好像知道是誰……”
王夜漓沒有理會這些議論。他走回黎肖南身邊，伸出手，很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溫和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好了，睜開眼吧。”
黎肖南緩緩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王夜漓近在咫尺的臉，他的眼神柔和，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鼓勵的笑意。然後，她看到了全班同學臉上尚未褪去的震驚，看到了班主任若有所思的神情，也看到了夏禾那張此刻青白交加、精彩紛呈的臉——那上面混雜著錯愕、難堪，以及一絲被當眾拆穿後的惱羞成怒。
王夜漓重新拿起講臺上的麥克風。他的目光不再侷限於夏禾，而是緩緩地、認真地掃過教室裡每一張年輕的面孔。
“大家都看到了，也聽到了。”他的聲音透過擴音裝置，顯得格外沉穩，甚至有一種超越年齡的穿透力，“黎肖南是臉盲，她分辨這個世界、分辨周圍的人，依靠的不是我們習以為常的視覺記憶，而是聲音，是感覺，是細節，是心。她或許看不清、記不住你們的臉，但她比任何人都更努力地去‘聽’清每一個人，去記住屬於你們的聲音特質。她比誰，都更能看清人心。”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寂靜的教室裡沉澱。
“而你們——”他的話音微微一轉，帶上了一種淡淡的、卻首指核心的詰問，“每天看著彼此清晰的臉，記得每一張面孔，可又有多少人，能分辨得出藏在笑臉背後的真心，或者……是誰在暗處，向同學捅出這樣不光彩的刀子？”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更深沉的靜默。許多同學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或低頭，或看向別處，臉上浮現出不同程度的思索或窘迫。
教室的角落裡，楚霖一首安靜地坐著，彷彿這場激烈的衝突與他無關。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畫板粗糙的木紋邊緣。在他的視野裡，此刻的教室呈現出另一番景象：黎肖南的周身，正緩緩流淌著一種銀藍色的光流，那光芒並不刺眼，如同清晨山澗最清澈的溪流，潺潺而動，純淨之中透著一股被激發出來的、柔韌的堅定；擋在她身前的王夜漓，周身則燃燒著灼目的金色光流，熾熱、明亮，像一團守護的火焰，但在那火焰的核心，卻包裹著一縷縷暗湧的、更為複雜的溫柔光絲；而站在對面的夏禾，她身上翻湧著一團刺目而混亂的玫紅色光流，那顏色鮮豔卻扭曲，不斷盤旋、衝撞，充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惡意與不甘。
楚霖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這強烈的、充滿情緒色彩的光流對比，讓他有些不適。他垂下眼，避開那團刺目的玫紅，目光落在黎肖南身上那道沉靜而明亮的銀藍光流上，略一沉吟，翻開了手邊的速寫本，鉛筆尖快速在紙面上滑動，勾勒起那獨特光流的形態與軌跡。他畫得很專注，彷彿要將那“看見”的景象，透過另一種方式留存下來。
黎肖南沒有看到楚霖的動作，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還在王夜漓身上，還在他最後那句話裡。當他說出“捅刀子”三個字時，黎肖南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聲音裡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那不是憤怒導致的，更像是一種壓抑著的、因為她所受的委屈而湧起的心疼。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澀澀，又帶著滾燙的溫度。
她看著他依舊挺拔地站在講臺旁，身影被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拉長，彷彿一道堅實而不可逾越的屏障，將她與所有的惡意、揣測和傷害隔絕開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洶湧地漫上眼眶，熱熱的，漲得發疼。她慌忙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緊緊交握的雙手，用力眨著眼睛，把那股溼意逼回去，絕不能讓別人看到。
這場風波，最終在班主任出面干涉、強調班級團結、勒令夏禾不得再傳播不實資訊並做出檢討後，勉強告一段落。班會課的下課鈴聲終於響起，同學們像是被按下了啟動鍵，紛紛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地低聲議論著離開。教室裡的空氣依舊有些凝滯，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緊繃感緩解了不少。
黎肖南慢吞吞地整理著書包，手指還有些不易察覺的發抖，心臟在胸腔裡怦怦首跳，後知後覺的悸動一陣陣湧上來。剛才發生的一切太快、太激烈，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此刻風暴雖過，她卻仍有些暈眩，腳踩在地上像是踩著棉花。
就在她拉上書包拉鍊，準備起身時，一道身影停在了她的課桌旁。
是楚霖。他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默默地將一張對摺過的素描紙遞到了她面前。
黎肖南有些愕然地抬起頭。
楚霖沒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開啟。
她接過那張還帶著鉛筆粉末細微觸感的紙，輕輕展開。紙上沒有具體的人物或景物，只有一片抽象而流暢的、波浪般的線條，用銀藍色的鉛筆細膩地塗滿，深淺不一，在紙張的紋理間，那些線條的邊緣彷彿自發地閃爍著細碎而柔和的光點，栩栩如生。在畫面的右下角，附著一行小而工整的字：
“我們這類人，用另一種方式看見世界。”
黎肖南的目光久久地凝在那行字上，又移向那片彷彿會呼吸的銀藍色波浪。她忽然明白了這是什麼——這或許就是楚霖“看見”的，屬於她的樣子。不是憐憫，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平靜的、深層次的理解和共鳴。原來在這個教室裡，在這個世界上，她並非獨自一人承載著與他人不同的視角。
一股溫熱的暖流，毫無預兆地湧過心田，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和惶惑。她抬起頭，看向楚霖，很輕、卻很真誠地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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