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窗外的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大了些，吹得窗簾揚起，又落下。
“高一開學，在新生名單上看到‘黎肖南’三個字，我以為只是重名。首到在走廊第一次看見你——你低著頭走路，髮尾有點自然捲，翹起來的樣子……”他頓了頓，眼底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回憶的波瀾，“和小時候毫無二致。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那個穿粉色裙子、在我眼前消失的小女孩，回來了。”
“我接近你，最初……確實是因為愧疚。我想彌補，想保護你，想把當年沒能給你的安全，加倍地給你。”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千錘百煉，重重地落在黎肖南的心上，“我觀察你，發現你好像總是認不出人，總是小心翼翼。我猜到了你可能有的困難，所以我總是主動叫你，儘量在你面前多說話，希望我的聲音能成為你的路標……我以為，這只是贖罪。”
他停了下來，目光深深望進她盈滿淚水的眼睛裡，那裡面的紅血絲，此刻在他眼中清晰無比。
“但是後來，肖南，後來我發現不是的。”
他的語氣有了微妙的變化，那層沉重的愧疚依然在，卻被另一種更鮮活、更溫熱的情感悄然覆蓋、滲透。
“我會因為你數學考了高分，比自己贏了比賽還高興；會因為你中午少吃了一口飯，就忍不住去想是不是食堂的菜不合口味；會在你看著別人露出困惑眼神時，心裡揪著疼，恨不得讓全世界的人都主動來跟你自我介紹一遍；會在你偶爾，非常偶爾地，準確對著我笑起來的時候……”
他搖了搖頭，似乎自己也難以完全理解這種情感的轉變，嘴角牽起一個極淡、卻無比溫柔的弧度。
“我發現我想保護你，早就不再僅僅是因為十二年前的愧疚了。”
窗外的風忽然間猛烈起來，毫無預兆地“呼”一聲灌進教室，吹得畫架上的紙張嘩啦作響，窗簾被高高揚起，又重重拍打在牆上。一道更強烈的光線隨著窗簾的掀起，猛地刺入室內，晃得黎肖南下意識閉了下眼。
就在這光影交錯、風聲呼嘯的瞬間，她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地一聲，彷彿漏跳了一拍，緊接著是更加狂亂的鼓譟，撞擊著胸腔，震耳欲聾。血液一下子衝上頭頂，臉頰發起燒來。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那個盤旋在舌尖的問題，那個她渴望又恐懼的答案，幾乎要衝破束縛。
就在這時——
“嗒、嗒、嗒……”
急促的、毫不掩飾的腳步聲，從走廊由遠及近，打破了教室內幾乎凝滯的空氣和即將滿溢的情感。
來人似乎很急，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轉眼就到了美術教室門口。
黎肖南像一隻受驚的鹿，猛地從那種沉浸的情緒中彈了出來。王夜漓眼神一凜，幾乎同時站首了身體，下意識側移半步，微妙地將黎肖南擋在了自己身形之後。
教室門被推開得有些匆忙。
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門口，背上斜挎著一個厚重的畫板，額前的黑髮被汗水濡溼了幾縷，貼在白皙的額角。他似乎是跑著來的，氣息還有些不穩。是轉學生楚霖，以一手驚豔的素描和某種……過於孤僻的性格，在年級裡小有名氣。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教室內，掠過王夜漓，然後，定格在了正慌亂站起身、試圖躲到畫架後面的黎肖南身上。
黎肖南此刻的模樣實在算不上得體。校服襯衫的衣角皺巴巴地沾著未乾的淚痕，頭髮因為之前的埋首和慌亂的動作而凌亂不堪，幾縷髮絲黏在溼漉漉的臉頰和脖頸上，眼睛紅腫，臉上淚跡斑駁。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脆弱、驚慌、急於逃離的氣息，像一朵被狂風驟雨蹂躪過、又被無意闖入者驚起的蒲公英。
楚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
然後，他那雙總是顯得有些空茫、焦點渙散的眼睛裡，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詫異。他薄薄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一句低語幾乎是下意識地滑了出來，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教室裡，清晰得有些突兀：
“你的顏色……怎麼是……”
他頓了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像是在確認某種只有他能看見的景象。
“愧疚的灰，和渴望的白，纏繞得這麼緊？”
黎肖南愣住了，甚至忘了繼續抹眼淚。她沒聽懂。顏色？什麼顏色？愧疚和渴望？她茫然地看著門口這個不太熟悉的同學，只覺得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她，倒像是在看她周圍的空氣。
王夜漓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審視地看向楚霖。楚霖卻彷彿剛剛那句話不是自己說的一樣，己經移開了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畫板粗糙的木製邊緣，目光投向黎肖南身後窗外搖曳的樹影，陷入了某種若有所思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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