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來不及躲閃。他只感到左臂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緊接著是皮肉燒焦的可怕氣味。那根鋼筋的邊緣，像一把鈍刀，狠狠地“剮”過了他的手腕和小臂。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極其緩慢。他看見自己的血珠飛濺出來，落在滾燙的、滿是灰燼的地板上，瞬間就被蒸發，發出極其輕微的“滋滋”聲響，冒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白煙。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暈厥。但他撐著門框，還想往裡衝。
“孩子！不能進去了！火太大了！”一個穿著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員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巨大的力量將他拖離門口。
“放開我！肖南！肖南還在裡面——！”他瘋狂地掙扎，踢打，左臂的傷口因為用力而迸裂，鮮血迅速染紅了衣袖。
就在他被強行拖離的最後一瞬，在濃煙翻滾的間隙，他恍惚看見了一個小小的、穿著粉色裙子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片被狂暴氣流捲起的、無助的花瓣，晃了一下，旋即被無盡的黑暗與赤紅吞沒。
那道疤，從此便留在了他的手臂上。
而那個穿著粉色裙子、消失在火海中的小小身影，連同無盡的悔恨與“如果當時……”的煎熬，成了他心中一道更深、更痛、永難癒合的傷口，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現實】
“嗬……”
黎肖南的喉嚨裡終於擠出一絲破碎的氣音，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後的第一口呼吸，帶著瀕死的顫抖。停止的血液重新開始奔流，衝擊著耳膜，發出轟隆的鳴響。眼前的幻象——火光、濃煙、掉落的糖、母親哭喊的臉、那根燒紅的鋼筋——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眼前這道在陽光下無比清晰的淡粉色疤痕。
淚水不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洶湧地決堤而出。她死死地盯著那道疤，彷彿要將它的每一道紋路都刻進瞳孔裡。肩膀的顫抖再也無法抑制，連帶著整個上半身都開始瑟縮。
“我知道……”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每一個字都浸透了淚水的鹹澀。
“我一首……都知道。”
王夜漓的瞳孔微微收縮，蹲著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黎肖南依舊沒有抬頭看他，目光彷彿被那道疤釘住了，語無倫次，卻又帶著一種壓抑太久的、急迫的宣洩。
“六年前……升入高中第一天，在校門口……那麼多人，那麼吵……可是我聽見你的聲音了。就一聲，你在和別人打招呼……那個聲音，那個頻率，降B調……和我記了十二年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你在火裡喊我名字的聲音……一模一樣……”
她吸了吸鼻子，巨大的哽咽讓她停頓了好幾秒，才能繼續。
“還有這道疤……我偷偷看過……高一運動會，你跑西乘一百米接力，穿背心……胳膊露出來……我躲在人群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和我想象裡的……不，和我記憶裡的……完全重合……就是它……就是這道疤……”
她終於，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臉上溼漉漉一片，淚水、鼻涕糊在一起，狼狽不堪。眼睛紅腫得厲害，眼周皮膚透著脆弱的粉紅色，像兩顆被水浸泡了太久的核桃。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溼，黏成幾縷，每一縷的末梢都掛著一顆將墜未墜的、晶瑩的淚珠。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細碎而破碎的光。
她就用這樣一雙眼睛，看向王夜漓。那目光裡沒有重逢的喜悅，沒有釋然的輕鬆，只有深不見底的痛苦、自卑，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確認。
“可是我配不上……”她搖著頭，淚水隨著動作甩落，“王夜漓，我配不上你記得我，配不上你來找我……我連你的臉都記不住啊……每次、每次在走廊看見，在食堂看見，在操場看見……我都要拼命地聽你的腳步聲，等你說一句話，才能勉強確定……哦，那個人可能是王夜漓……我不敢打招呼，我怕認錯人，更怕……更怕你發現……”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卻抹出更多的潮溼。
“我怕你知道我是個‘殘缺’的人……看誰都一個樣，連我媽媽，如果她不開口說話，換個髮型和衣服站在我面前，我可能都要猶豫好久……我怕你以為，我這六年來總是‘偶然’出現在你附近，是故意的，是心機……我怕你可憐我，又怕你連可憐都不肯給我……”
她語速越來越快，彷彿慢一點，勇氣就會全部漏光。
“我只是……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看看你的疤……確認那場火不是我的噩夢，確認真的有人為我……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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