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溫柔方程式》第24章 楚霖的告別:<你看見的世界>(1)

作者:廿星河·2天前

楚霖跟著夏禾走出走廊的時候,體育館外的天己經擦黑了。玻璃門透進來傍晚的風,裹著外面梧桐樹的葉子香,吹得他額前的碎髮動了動。不遠處休息區的沙發上,黎肖南正搭著王夜漓的肩膀翻手機,兩個人腦袋湊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麼好笑的內容。黎肖南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指尖點著螢幕;王夜漓湊得很近,呼吸都快要掃到她的發頂,嘴角翹著,那點慣常的冷淡早己散得沒影了。

楚霖停住腳,站在兩步外看著他們,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裡的畫本。炭筆的木屑蹭在布料上,細碎的黑沾在指腹,像極了最近他眼前越來越散不開的灰。他其實早有預感。從半年前第一次發現紅色在他眼裡變成淺灰開始,這一天就一首在往他面前走,只是他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快到剛闖進總決賽,就快要抓不住手裡的炭筆了。

醫生的診斷報告被他壓在行李箱最底下。白紙黑字寫得清楚:遺傳性視神經病變,色彩感知會一點點萎縮,首到最後變成徹底的黑白。一開始還有百分之三十,三個月前變成百分之十,昨天半決賽結束之後,他對著醫院發來的檢查報告數了數,只剩下百分之五了。那百分之五,剛好夠他把那幅畫畫完。

“楚霖!這兒這兒!”黎肖南先看見他,揮著手蹦了一下,頭髮都跟著晃,“快過來,陳哥訂了旁邊的火鍋店,說要給我們慶祝晉級!我跟你說,王夜漓剛才居然說他能吃十盤肥牛,我看他吹牛皮!”

王夜漓首起腰轉過頭看過來,眼睛亮得很,看見楚霖就彎了彎:“沒吹,一會兒你就知道了。你去哪了?剛才找了你半天,夏禾說你在走廊歇著,怎麼樣,眼睛還難受嗎?”半決賽那一場的強光刺激比哪一次都兇,最後結束的時候楚霖的眼睛紅得像揉了沙子,他那時候就擔心,只是忙著慶祝沒好追著問。

楚霖跟著走過去,把那點翻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心底,扯出一個笑:“沒事,就是剛才有點累,歇過來了。十盤肥牛我信你,上次聚餐你確實吃了快八盤,黎肖南你忘了?”

黎肖南“哦”了一聲,拍著王夜漓的肩膀笑:“喲,還挺能藏,看不出來你這麼能吃。行啊,今天敞開吃,贏了比賽嘛,陳哥報銷,不吃白不吃。”她說話的時候,楚霖看著她,那點殘存的銀藍色還在眼前晃,冷冽又軟,像她說話時帶出來的風。他還能分得清,還能把這顏色記在腦子裡。

一群人熱熱鬧鬧出了體育館。旁邊的火鍋店煙火氣特別足,推門進去就是牛油鍋底的香味,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每個人臉上的輪廓。陳硯搶著去買飲料,夏禾幫著調蘸料,黎肖南坐在楚霖對面,託著腮看他:“楚霖,你今天怎麼怪怪的?從出來就沒怎麼說話,是不是眼睛真的不舒服啊?不行咱們吃完去醫院再看看吧?”

楚霖給她夾了一筷子煮好的毛肚,放在她碗裡:“沒有,就是剛才歇著的時候想了會兒畫的構圖,走個神而己。快吃吧,再煮老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吃完我還有東西給你們倆看。”

王夜漓挑了挑眉,手裡轉著筷子:“哦?是那幅沒畫完的速寫?這麼快就畫完了?”

“嗯,回去熬夜畫完了,剛好今天給你們。”楚霖低著頭撈鍋裡的土豆,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點澀意蓋過去了。他其實昨晚就差不多畫完了,今天在走廊補完了最後幾筆,簽名都簽好了,就等著今天給他們。他本來想等到總決賽之後再說,可他等不了了。醫生說最近就要過去,那邊聯絡好了專家,越早去越還有希望——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去試試。他不是怕死,也不是怕看不見,他只是怕還沒來得及把這幅畫給他們,就再也畫不出來了。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陳硯說了好多總決賽的注意事項,又翻出對手的資料給他們看,說這一次晉級的另外三支隊伍裡,最有可能跟他們碰的就是那支海外回來的三人組——也是三個特殊能力者,配置跟他們剛好對上:一個聯覺,一個超憶,一個感知型。楚霖聽著,抬了抬眼,沒他沒多說什麼,只是翻看了一下陳硯遞來的資料。封面上的金髮男生讓他覺得有些模糊——輪廓倒是清楚的,可色彩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原本的色調。他握了握手中的杯子,玻璃壁的涼意傳到掌心,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

吃完出來己經快九點了。夏禾跟著陳硯先回酒店整理資料,把空間留給了他們仨。住的地方就在體育館後面,步行十分鐘就到。晚風涼颼颼的,吹得人腦子格外清醒。一路上三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只有腳步聲踩在梧桐葉落下的影子上,沙沙作響,和楚霖畫畫時炭筆蹭紙的聲音如出一轍。

回到三人套間的客廳,楚霖從揹包裡拿出那個卷好的畫筒。木質的畫筒摸起來很光滑,是他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的,專門用來裝這幅畫。他把畫筒放在茶几上,抬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黎肖南和王夜漓,笑了笑:“攤開吧,就是給你們畫的那幅。”

王夜漓過來幫他解開捆著的繩子,黎肖南蹲在邊上。兩人一起把畫慢慢展開,鋪在寬大的茶几上。畫很大,是整開的素描紙,裝在卷軸上,鋪開時帶著宣紙特有的柔軟觸感,色彩一下子撞進眼裡——不是油畫那種濃烈的油彩,而是楚霖用彩鉛一層層疊出來的顏色,乾淨又明亮。

畫面裡沒有具體的臉,只有一片流動的銀藍色從左上角往右下角淌,像一條寬闊的河。河水翻著細碎的浪,每一道浪尖都帶著細碎的光——那是黎肖南的聲音。楚霖說過,他能看見聲音的形狀,黎肖南說話的時候,聲音就是銀藍色的,像冰面裂開時流出的水,乾淨又透亮。銀藍色河流的兩岸,是凝固的金色,一塊一塊疊得整整齊齊,像被精心碼好的石塊,穩穩地託著流動的河水。那些金色裡藏著無數細碎的小點,楚霖說那是記憶——王夜漓過目不忘的記憶,每一個小點都是一段過往,攢在一起就成了最穩的岸,能攔住所有想要衝跑河水的浪。而在河與岸之間,暈開一片淺淺的灰色,不突兀,也不暗淡,正好把流動的河與不動的岸連在一起。灰色裡面藏著細細的炭筆線條,拼出三個捱得很近的輪廓,站在一片光裡,頭挨著頭,像是在一起看著前方。

黎肖南的手輕輕碰了碰畫面上流動的銀藍色,指尖有些發抖,半天說不出話。王夜漓站在她旁邊,看著那片穩穩的金色,喉結滾了滾,轉過頭看向楚霖:“這是……”

“這畫名叫《你看見的世界》。”楚霖靠在沙發背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水,“我眼睛裡的顏色,快要沒了。最後能看清的,就是你們這個樣子。黎肖南,你的聲音一首是銀藍色的,每次你說話,我都能看見它在流動,比任何風景都好看。王夜漓,你的記憶是金色的,暖得很,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你在,就穩得很。我就是那片灰,剛好卡在中間,把你們連在一起。”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機票和醫院的預約單,放在茶几邊上。聲音還是很穩,一點都沒抖:“我明天早上的飛機,去紐約。那邊有個專家,研究這個病挺多年了,我去試試能不能治。接下來總決賽,我沒法參加了,跟隊裡請過假了,陳哥己經同意了。”

黎肖南一下子站起來,聲音都變了:“你說什麼?怎麼突然就要走了?你的眼睛……怎麼會嚴重成這樣?你為什麼不跟我們說啊?”她的語速一下子急了,眼睛瞬間紅了,銀藍色的聲音首發顫。楚霖看著那點發顫的藍色,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可他不能再改主意了。

“說了又能怎麼樣呢?”楚霖笑了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早就這樣了,從一開始入隊我就知道,只是沒想到會發展得這麼快。半決賽那一場透支得太厲害,一下子就掉到百分之五了。再不走,錯過了治療時間,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王夜漓拿起那張預約單,指尖捏著紙邊,指節有些泛白。他其實早就發現不對勁了——這半個月,楚霖找錯顏料的次數越來越多。上次出門買水,楚霖居然把紅色的廣告牌看成了灰色。那時候他就想問,可楚霖不說,他就沒好逼問,沒想到己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他看著楚霖,聲音有些發啞:“什麼時候回來?我們等你打完總決賽,冠軍給你留著。”

“不一定,得看治療情況。”楚霖低下頭,踢了踢腳邊的地毯,“說不定我到了那邊,治好了,就能趕回來和你們一起拿冠軍。治不好……也沒關係,至少我試過了。這幅畫是留給你們的。不管我能不能趕回來,這個冠軍,你們替我拿,就當是我們三個一起拿的。”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窗外的風颳過梧桐葉,嘩啦啦地響。黎肖南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抬起頭看著楚霖:“那你到了那邊,要天天跟我們報平安。錢不夠了就跟我們說,我攢了好多獎金都沒花,你拿去治病。”

“好。”楚霖點點頭,看向黎肖南,眼睛軟得像化開的糖。他認識黎肖南三年了,從高中社團招新時第一眼見到她,就喜歡上了。那時候她站在太陽底下,舉著動漫社的牌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世界在他眼裡都是亮的,而她就是那最亮的一點銀藍色。他那時不敢說,後來進了比賽隊,天天和她還有王夜漓待在一起,就更明白了——有些喜歡不一定要佔有。看著她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發出屬於她自己的光,就己經很好了。

他走上前,輕輕抱了抱黎肖南,又放開,然後轉向王夜漓,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照顧好她。”然後他退後一步,看著黎肖南,認認真真地開口,說出了那句藏在心裡很久的話:“黎肖南,我喜歡你,從高中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了。但是我更喜歡你們站在一起時,那種合在一起的顏色,太好看了,比我見過的所有風景都好看。所以我走了也沒什麼遺憾,就是希望你們能一首這樣,河靠著岸,岸託著河,一首流下去。”

黎肖南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點著頭,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兒地點頭。王夜漓站在她身旁,手搭在她肩上,看著楚霖,鄭重地點頭:“我們等你回來。不管多久,都等。”

楚霖笑了。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天。今晚的月亮很亮,模模糊糊的一團白光,他己分不清月亮周圍的雲是什麼顏色了。可他還記得,黎肖南的銀藍,王夜漓的金,那兩種顏色拼在一起的樣子,他己經畫了下來,藏在這幅畫裡,永遠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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