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現在賽程改了，第三輪就是針對我的，對不對？”黎肖南開口，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對，”陳硯點頭，“第三輪是多感官干擾。他們給你安排的內容，是全場放不同人的聲音，然後讓你在一堆人裡找出指定的物件。就是故意要把你往死裡逼，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你這個天生的臉盲，離了什麼都不行，比不過江逾。”
黎肖南笑了一下，拿起筆，在江逾的名字上圈了一個圈，筆力道很大，紙都破了。“那正好啊，”她說，“我本來還怕他們不敢跟我真刀真槍地打。現在他們把牌擺到桌面上了，那我就接。不就是找個人嗎？我臉盲怎麼了？我看不清臉，我還聽不懂聲音嗎？我認不清樣子，我還感覺不到人嗎？”
她抬起頭，看向桌子邊的三個人，眼睛亮得像燃著一團火，那團火從眼睛裡跳出來，把整個房間都烤得暖了起來。“他們說我是殘次品，說他們是完美進化體。那我就偏偏要站在賽場上，讓他們看看，殘次品怎麼了？殘次品也能打贏他們這些所謂的完美。”
王夜漓看著黎肖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伸手把自己面前的資料合起來，看著陳硯說：“抽籤什麼時候開始？我們過去吧。不管抽成什麼樣，打就是了。”
陳硯看著眼前的兩個人，年輕的臉上沒有一絲畏懼，像兩隻將要撲出去的小豹子。他心裡那塊壓著的石頭忽然鬆了一點。他站起來，拍了拍王夜漓的肩膀，又拍了拍黎肖南的：“好小子，有種。那我們走，抽籤去，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一群人站起來往外走。黎肖南走在最後，伸手摸了摸口袋。出門前，她接到媽媽打來的電話，說有個東西要寄給她——是之前一首在做的那副AR眼鏡，終於做好了，順豐特快，今天就能送到酒店。
她那時候沒敢多想，現在掛了電話，指尖摸著口袋裡的手機，腦子裡一遍遍閃過江逾說的那句話：“殘次品，我們是完美進化體。”
她抬頭，看了一眼走在她前面的王夜漓的背影——寬寬的肩膀，走路時背挺得很首。她能認出他的背影，能認出他走路的頻率，能認出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就算看不清他的臉，她從來都不會認錯。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前臺發來的訊息，說她的快遞己經到了，放在前臺。
黎肖南關掉螢幕，把手機塞回口袋，跟上前面的腳步。走廊盡頭的窗子開著，風吹進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抬頭，看見天上的雲飄得很快，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一塊亮一塊暗的。
她知道，那個眼鏡就在樓下等著她。那個能讓她看清每一張臉的眼鏡，那個能把她從“殘次品”變成“正常人”的眼鏡，就在那裡等著她。
可她的心裡，忽然有點慌。那種慌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像揣了一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墜在胸口，壓得她的腳步都慢了半拍。
她慢慢下了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樓道里的燈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的心情，明明知道前面是光明，卻偏偏捨不得黑暗裡的那點自在。
樓下，李醫生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那個眼鏡盒。看到她下來，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像是等一個老朋友。
“準備好了嗎？”他問。
她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個盒子。銀灰色的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某種精密的儀器，而不是一件用來改變命運的東西。
李醫生開啟盒子，那個眼鏡靜靜地躺在裡面。金絲邊的鏡框，薄薄的鏡片，看起來和普通的眼鏡沒什麼兩樣。但她知道，這玩意兒不一樣。戴上它，她就能看清所有人的臉，能分辨出那些細微的表情，能知道別人是在笑還是在哭，是在生氣還是在開心。
“別緊張。”李醫生的聲音很輕，“第一次戴可能會有點不適應，但很快就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接過眼鏡。手指觸到鏡框的瞬間，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讓她打了個哆嗦。她小心翼翼地把眼鏡戴上，眼前的世界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什麼也沒發生。
她眨了眨眼，還是什麼都沒發生。樓下的客廳還是那個客廳，李醫生還是那個李醫生，連沙發上的花紋都沒有變。她突然有些失望，甚至有些憤怒——這就是她花了三年攢錢買的？這就是那個能改變她人生的神器？
然後，她看到李醫生的臉。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角卻帶著細紋，眉頭舒展，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柔和的光——那是笑，她突然意識到，那是笑。以前她只能靠聲音和語氣去猜測別人的情緒，但現在，她實實在在地看到了。
她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李醫生問她：“感覺怎麼樣？”
他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動，看到他說話時喉結的起伏，看到他眼神里的關切。這些細節以前她從來不知道存在，或者說，她知道存在，但從未真正看見過。
“我......”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能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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