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十幾秒，也可能有半分鐘，黎肖南聽見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從心底舒出來的，長長的。然後，他的指尖碰到了螢幕，發出一聲清脆的點選聲，像鑰匙插進鎖孔，咔嗒一響。
“找到了。”他說。聲音還是有點啞，像剛哭過，但穩了，至少比剛才穩得多。“第西組的前六位，是729415，沒錯。”
楚霖在旁邊長出一口氣，低低說了一句“臥槽”，音調拖得長長的，像是憋了很久突然放鬆下來。夏禾也笑了，那笑聲裡帶著點哭腔，聽得黎肖南心裡發酸。黎肖南沒鬆開王夜漓的手，還是握著，他也沒鬆開，就這麼握著。他的指尖慢慢變熱，和黎肖南掌心的溫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聚光燈還是熱的，打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暖乎乎的，像冬天的陽光。黎肖南看不見螢幕上的字，可她知道，王夜漓會找回來的，就像他小時候弄丟的玩具總能在床底下翻出來一樣——大家都會走下去的。
沈見微那邊的笑聲停了，場館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點選螢幕的輕響，和計時器穩穩的滴答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像醫生手裡那根小錘，輕輕敲著膝蓋的反射區，看你是不是還能動。黎肖南握著王夜漓的手，能感覺到他每一次點選的力度，穩穩的，一下一下，像在拼積木，把打亂的密碼重新擺回正確的位置。那些數字在螢幕上跳來跳去，他的手卻不再抖，反而越來越穩，好像心裡終於找到了那個開關，知道怎麼按下去才對。
黎肖南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一個人坐在客廳地板上，面前是一堆被打亂的拼圖，手指捏著邊角試來試去，嘴角抿著，不說話。媽媽問他急不急，他搖搖頭，說拼就是了，又不是天塌下來。那時候黎肖南就覺得，這個人骨子裡有股倔勁兒，只是平時被笑呵呵的臉遮住了而己。
現在他坐在黎肖南身邊，手指在觸控屏上劃來劃去，嘴唇抿成一條線，跟小時候拼圖一模一樣。只不過這一次，他拼的不是圖畫，是二十年的記憶——那些碎了一地的東西，他一片片撿起來，試圖拼回原來的樣子。黎肖南不知道他每一段記憶對應的是哪幾個數字，但她能感覺到，他每按一下，就像翻過一張紙，有開心的，有不那麼開心的，有不想記起的，也有不捨得忘記的。
楚霖又看了一眼計時器，沒說話，但眉頭擰了一下。夏禾的手搭在桌沿，十指交叉，指甲掐得發白。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手勁兒大得很，掰手腕能掰過半個班，現在卻把自己的手掐成這副模樣，好像攥著什麼東西怕它飛走似的。
黎肖南想說點什麼，讓氣氛輕鬆下來，比如“哎呀別緊張，不就是幾個數字嗎”，但她沒說出口。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對王夜漓來說，這不只是數字——這是他一個一個從記憶裡扒拉出來的密碼，每一組數字背後都藏著一個時間點，一個畫面，一段他以為己經丟掉的東西。
沈見微坐在另一邊的電腦前，眼睛盯著螢幕，嘴角微微翹著，像看一場好戲。她素來這樣，什麼都能玩出花來，哪怕天塌下來她也能打個蝴蝶結再說。但她翹起的嘴角底下壓著的東西，黎肖南認得——那是一種隱隱的緊張，像藏在棉花裡的針，不扎人，但你知道它在那兒。
場館裡偶爾傳來空調的低鳴聲，嗡嗡的，像蜜蜂扇動翅膀。聚光燈把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兩道交握的影子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王夜漓的手心全是汗，黏黏的，但不滑，反而讓黎肖南握得更緊。他每一次點選前會停頓一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按下去。黎肖南猜，他在心裡默唸著那些密碼，一遍遍核對，生怕錯了一個，功虧一簣。
“第五組，”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黎肖南說，“我總記得，有一個數字是錯的，但我不確定是哪一位。”
“別急，慢慢來。”黎肖南說，聲音儘量輕，“你連第西組都找到了，前面幾組更早的你覺得錯，那就很有可能，你找到了被改過的地方。”
他側臉看了黎肖南一眼，眼睛裡漾著一點笑意，很淡，像湖面上轉瞬即逝的漣漪。“你就這麼信我？”
“不然呢？”黎肖南反問他，“我從小到大什麼時候不信過你？你拼圖能拼完，密碼也能找出來。”
他沒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是笑。他低下頭繼續翻資料，手指更快了些，像是心裡那根弦鬆了。黎肖南看著他側臉，耳廓微微泛紅，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滾下來，在燈光下閃著光。這個人，平時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什麼都不在乎，可真到了緊要關頭，比誰都認真。
沈見微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聽得清楚：“時間還夠，不用慌，你們這邊對了前三組，只要第五六組不出大錯，就沒問題。”
她不常說這種鼓勵人的話，所以她說出來，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後夏禾先笑出聲，楚霖也跟著哼了一聲。王夜漓沒回頭，但黎肖南知道他聽見了，因為他攥自己手的力量又緊了緊，像在說：好，那咱們加油。
場館裡很安靜，安靜到黎肖南能聽見所有人的呼吸聲，像潮水一樣，一漲一退。計時器還在滴答，那聲音像心跳，一下，又一下，穩穩當當。
“你手心出汗了。”黎肖南小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得低，像怕驚著什麼似的。
王夜漓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手指在她掌心裡蹭了蹭，像是在擦汗，又像是在確認她還握著。他翻頁的速度沒慢下來，螢幕上跳出一串串顏色程式碼，紅藍黃綠，看得人眼花。黎肖南湊近了些，想幫忙，但發現自己根本看不懂那些密集排列的色塊到底代表著什麼。
“左邊第三個。”王夜漓忽然說。
黎肖南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是一片深紫色的模組，標註著數字“5-7”。她沒反應過來，王夜漓又重複了一遍：“幫我按一下，第三個。”
她這才明白，伸手去夠那個模組。指尖剛碰到，王夜漓的手就覆了上來，把她的手指引到正確的位置。他掌心滾燙，貼在她手背上，像一團火。他按下去的瞬間，螢幕上彈出一個綠色的確認框，系統提示音清脆地響了一聲。
“好了。”他鬆開手，繼續翻下面的資料。
黎肖南收回手，掌心還殘留著他手上的溫度。她感覺自己的耳根有點發燙，於是偏過頭去，假裝在看別的方向。夏禾正好站在她右手邊，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眼神里帶著促狹的意味。黎肖南瞪了她一眼，夏禾就笑，笑得無聲，肩膀卻在抖。
楚霖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行了行了，比賽呢，別在這兒眉來眼去的。”
“你說誰？”夏禾立刻回嘴。
“誰接話就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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