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越發恢弘。我一步步走向他，鳳冠上的珠翠隨著步伐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聲響。這段路明明走過無數次，今日卻覺得格外漫長，又格外短暫。
終於，我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遙。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遲疑一瞬，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入他掌心。他的手很暖，穩穩地握住我的，力道恰到好處，既不失禮，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
“臣，”他低聲開口，聲音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來接陛下。”
不是“接娘娘”，不是“接皇后”，而是“接陛下”。
我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縮。
接下來的典禮如夢境般流轉。祭天、告祖、受賀……每一項禮儀都莊重繁瑣，我依禮而行，心思卻總有一縷系在身側之人身上。他始終站在我右後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既能隨時護著我，又恪守著臣子的分寸。可每當需要攜手時，他的手總會及時伸過來，穩穩地扶住我。
最緊張的時刻是共飲合巹酒。
我們面對面跪坐在喜殿內，禮官奉上以紅繩系連的匏瓜兩半，內盛清酒。我執起一半，抬眼看他。他也正看著我，眸色深深，映著殿內跳躍的燭火。
手臂交纏，酒液入喉。清冽中帶著一絲甘甜。
禮官高唱：“禮成——！”
殿內外響起震天的恭賀聲。而我與他，在這片喧囂中靜靜對視了一瞬。他眼底有笑意漾開，很淺，卻真切。
然後是漫長的宴飲。我與他在正殿接受百官朝賀，他替我擋下了所有敬酒，自己卻一杯接一杯地飲下。我端坐於御座之上，看著他遊刃有餘地與群臣周旋，談笑間既不失親王威儀，又給足了我這女帝顏面。
“陛下不必擔心，”趁無人注意時，他微微傾身，低語道，“臣酒量尚可。”
我捏著袖角，輕聲問：“真的不用我……”
“不用。”他打斷我，聲音溫柔，“今日陛下只需做最美的新娘。”
我的臉頰發燙，幸好有珠簾遮擋。
宴至中途，按禮制我需要先回寢宮等候。起身時，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扶我。我藉著他的力道站起，寬大的袖袍垂下，遮住了我們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等我。”他說。
我點點頭，在宮人的簇擁下離開正殿。回頭時，看見他立於燈火輝煌處，正目送著我離去，身影被燭光拉得很長。
回到佈置一新的寢宮，滿目皆是喜慶的紅色。龍鳳喜燭高燃，錦被上繡著並蒂蓮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桂花甜香——那是他特意命人從皇家書院移栽來的老桂樹今年開的第一茬花製成的香薰。
青黛為我卸下繁重的鳳冠與霞帔，換上輕便些的紅色常服。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退下，只留我一人坐在床沿。
喧囂遠去，寂靜襲來。
我忽然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心跳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今夜……今夜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了。那紙協議，那場交易，在這樣盛大的典禮之後，還作數嗎？
他會怎麼想？我又該怎麼面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