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來時，街道車流漸緩。
張少強原本晚間有固定的應酬安排，事務堆在手機備忘錄裡密密麻麻，從未有過半分空閒閒散。
他本就身處截然不同的圈層，平日周旋的人和事，皆是頂層格局，素來沉穩自持。步步從容，絕不會將全部心思掛在兒女情長上。
只是今天驅車路過這條街，望見廠房徹夜亮著的燈火，他還是下意識讓司機放緩了車速。
他承認，最近自己確實分心了。不是無所事事的糾纏，而是想不通。
想不通前幾日還在悄悄靠近。眉眼藏著溫柔的人，怎麼轉瞬之間，判若兩人。
廠房裡依舊一片忙碌焦灼。
成衣返工的危機懸在頭頂，工期緊迫，工人輪流趕工，縫紉機的聲響從傍晚持續到深夜，一直未停歇。
劉春燕從頭至尾親力親為。
色差篩選。版型修正。工序核對，她事事攥在自己手裡，半點不撒手。額前碎髮被汗濡溼，貼在光潔的額角，眼底卻始終是一片清明的倔強。
危機壓得這麼重，廠子剛擴建。資金緊繃。口碑懸於一線，但凡旁人，或多或少都會流露慌亂。無助。疲憊。
唯獨她，硬是把所有情緒壓得密不透風，一副風雨自渡。無需旁人的姿態。
傍晚那一次甲方的鬆動。工期的暫緩，她心裡清楚是誰手筆。
可她半點領情的念頭都沒有。她不要他的人情，不要他的兜底，不要依賴他隨手便能擺平困境的能力。
越知道他輕易就能解決她所有麻煩，她心底的那道芥蒂就越深。越沉。
他們本就身份懸殊。從前的心動升溫，讓她短暫忽略了兩人之間雲泥之別的差距。可那張偶然看見的合照，瞬間點醒了她。
他的世界廣闊。人脈萬千。身邊從不缺優秀的人。
他對她的溫柔，或許只是他與生俱來的教養，是他待人溫和的常態，從來不是獨一份的偏愛。
既然如此，她絕不能依附，不能依賴，更不能再貪心靠近。
寧可咬牙硬扛所有難關，把自己逼到極致忙碌，也要徹底收回所有心動。
廠房門口，黑色轎車靜靜停了許久。
張少強沒有下車打擾，沒有頻頻張望失態。
他只是坐在車裡，隔著一層深色車窗，安靜看著裡面那個孤軍奮戰的身影。
他姿態鬆弛。體面自持，沒有半分焦灼慌亂，更沒有卑微糾纏。以他的身份和能力，這種層級的生意危機，於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根本不值一提。
他之所以停留，從不是著急幫她收拾爛攤子。
而是無法理解她突如其來的全盤疏遠。
他閱人無數，身邊從未有人敢如此直白。決絕地推開他的好意。
這些日子，他忙完自己手頭繁雜事務，偶爾抽空過來，只是想維持之前自然升溫的相處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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