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月季零頓覺一陣脫力。她一把掀開眾人的糾纏，徑直翻身躍下床榻，仰起頭冷冷逼視著那名深藍衣男子，譏誚道：“那你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總不至於也是我的男寵吧？”
面對她的挑釁，藍衣男子神色波瀾不驚，只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一句話：“我是你爹的情人。”
空氣瞬間凝固。
“哈哈……哈哈哈哈！”月季零怒極反笑，笑聲張揚又刺耳，眼眶卻在一瞬間憋得通紅。她死死咬住牙關將淚意逼了回去，猛然轉身盯住那位清冷如仙的父親，步步緊逼：“告訴我，他說的是真的嗎？”
藍衣男子緩步上前，極為自然地伸手攬上青衫男子的腰肢，貼在他耳側低語，語氣溫柔卻殘忍：“你答應過我，要讓我陪你走到最後的……”
青衫男子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閉上雙眼，微顫的眼睫下承載著無盡的痛苦與掙扎，最終，在月季零近乎絕望的注視下，極其艱難、極輕地……點了點頭。
那一記微弱的點頭，如同一把淬毒的鈍刀，無聲無息地在月季零心口生生剖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死不了，卻痛得撕心裂肺。
“嘿……原來是這樣。”臉上的震驚與痛楚在眨眼間褪得乾乾淨淨，月季零瞬間掛上了慣常的玩世不恭，笑得沒心沒肺：“不過睡了一覺，我這身邊可真是熱鬧啊！憑空冒出來一個爹，一個爹的情人，一個哥哥，還有個一言不發當門神的黑衣護法……我月季零可真是天字第一號的福星！”
她拍了拍衣袍，瀟灑地朝門外走去，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今晚我做東，請大家喝酒，不醉不歸！都等著啊，我去把戲班這幾天的賬目結清，回頭咱們喝個痛快——喝死拉倒，喝不死算命大！”
跨出房門、背對眾人的那一瞬，眼淚終於決堤而下。
爹爹……你兜兜轉轉，終究還是選了他。
夜色如墨，暴雨將至。月季零一步步拖著沉重的身軀，漫無目的地走在荒蕪的泥濘中。
那些被塵封的記憶，究竟是從何時甦醒的？她已記不清了。是真的忘了，還是痛到不敢去回想？這荒唐的劇目裡，她最對不起的，從始至終都是她自己。
如果那些人今天不曾出現，該有多好？
那樣，記憶便會永遠沉睡下去。可她終究沒有這等福分。
愛一個人，難道非要如此痛徹心扉？為了那個人，她割捨了曾經擁有的尊貴姓氏，拋下了過往，甚至在重逢後逼自己抹去記憶，只為能幹乾淨淨地重新去愛，去替兩人隱瞞那段不堪的過去。她不想讓他痛，卻換來了什麼？
在血洗“樸山”的那個絕望之夜，當冰冷的刀刃貫穿她胸膛的瞬間，她親眼看見，他正吻著另一個人的唇。那雙她曾以為只屬於自己的唇。
淅淅瀝瀝的雨絲終於化作傾盆寒涼，一點點滲透進月季零單薄的衣衫與肌膚。她感覺不到冷，唯有深入骨髓的劇痛。
雨水沖刷下，她那一襲雪白的衣裳暈染上點點汙泥與暗紅，宛如冬夜裡被碾碎的寒梅。四周的泥濘彷彿都在無情地嘲笑她的痴傻，可看著濺落滿身的汙穢，她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而快意的大笑，張開雙臂，直直向後倒去，任由身軀重重跌落在泥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