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月季零才真正明白:原來看透執念,沒有酒也會醉;原來無聲的淚,比嘶吼更摧心剖肝;原來有些強求不得的東西,放手才是唯一的解脫。
就在冰冷的雨水瘋狂砸向她面門的那一刻,頭頂的風雨驟然一停。
一把油紙傘撐開在她的上方,替她擋住了漫天陰霾。執傘之人一襲雪白長衫,不染纖塵。
月季零躺在泥濘中,冷冷抬眸:“走開。別妄想看清我臉上究竟是雨還是淚。”
白衣男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神色無悲無喜:“無需分辨。蒼天既已垂淚,凡人的悲傷便顯得渺小了。”
月季零扯動蒼白的嘴角,自嘲一笑:“既然天地同悲,倒不如讓這暴雨來得更猛烈些,也省得我再費心清洗這一身狼狽。”
男子聞言,唇角竟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隨我來吧,我那裡,有比這漫天暴雨更好的去處。”
月季零翻身而起,沒有絲毫猶豫,跟著他來到了一處幽靜的居所。
屋內熱氣氤氳,男子體貼地為她備好了一桶滾燙的熱水,隨後便獨自倚在窗臺邊,靜靜看著窗外的雨幕。
月季零將傷痕累累的身子沉入熱水中,溫熱的包裹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藉著水汽的掩護,她帶著三分宣洩、七分自嘲,斷斷續續地向他傾吐著自己那段荒唐的情路。
只是,關於自己背後那道足以招來殺身之禍的“火鳳燃月”印記,她始終緊守牙關,未吐露半字。
窗邊的白衣男子靜靜聽完,轉過頭問她:“想聽聽我的故事麼?”
月季零將下巴擱在木桶邊緣,苦笑道:“若是足夠悽慘,便說來聽聽,也好讓我痛痛快快哭上一場。”
男子柔柔一笑,目光飄向雨夜深處:“事情過去太久了,我甚至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找回當年的心境。”
“講吧,我聽著。”月季零閉上眼,在繚繞的霧氣中,靜靜聆聽那段如夢似幻卻殘忍至極的往事。
男子的聲音空靈而淡漠,在淅瀝的雨聲中緩緩流淌:“我是家中的第六子,自幼嚐盡冷眼。我爹出身低微,是從煙花閣子裡出來的賣笑之人,從良後跟了我娘。他本以為覓得了知心人,卻不想在內宅之中受盡其他側室排擠。他們罵他骨子裡下賤放蕩,甚至造謠說我並非孃的骨肉,不知是哪位恩客留下的野種。
起初娘是不信的,可流言聽得多了,娘對爹的寵愛便漸漸化作了冷漠與厭棄,任由其他夫君肆意欺凌。爹生性文弱,不會後宅的陰私爭鬥,只能一味退讓,夜夜暗自垂淚。我幼時夜半醒來,哪怕聽見他的哭聲也只能裝睡,因為那哭聲裡的彷徨與絕望,太沉重了。
從那時起我便暗暗發誓,這一生,我絕不去愛任何人,我只愛我自己。
兄長們嫉恨我的容貌,暗地裡掐我、擰我,罵我是勾引人的妖孽。爹心疼我,為了護我,去求那些側室管教兄長,結果卻被打得嘔血。看著他在泥地裡掙扎的模樣,我才明白,低賤之人的尊嚴與性命,在權勢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五歲那年,爹鬱鬱而終。我沒有哭,反而笑了。我覺得他終於解脫了,儘管他殘忍地將我獨自留在了這片苦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