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個去城裡送柴,聽人議論,說京城裡那位雍王爺,前些時日薨了。城裡好些店鋪都歇業掛白了。”
語氣裡帶著尋常百姓談及天潢貴胄時事不關己的淡淡唏噓。
陳安夾菜的筷子微微一頓。雍王……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林間那個雖倉皇卻不失貴氣、眼神焦灼而堅定的少年身影——李衡。那位有一面之緣的世子殿下。
他父親過世了?想起那日林中截殺的兇險,再想到李衡當時的處境,陳安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感慨。
天家富貴,亦有常人難知的艱險與悲歡。不知那位世子殿下,如今可還安好?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便如投入湖中的石子,泛起細微漣漪後悄然沉底。那不是他一個農家學子該過多關切的世界。
他很快收斂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書本和家人的閒聊上。
外面的風雨波瀾,王公貴胄的興衰更替,似乎都與他無關。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這一方書案、幾卷舊書、家人安康以及眼前那條清晰而堅實的科舉之路。
時光便在墨香、書香、家人的笑語和趙瓔珞嘰嘰喳喳的童音中悄然流淌。
冰雪消融,河岸柳梢悄悄冒出嫩芽,空氣中開始瀰漫起萬物復甦的溼潤氣息。
轉眼間,便到了二月初。縣試之期,近在眼前。
這一日,春風和煦,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房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陳安剛臨完一篇帖子,正凝神細看間,申培元緩步走了進來。
老人今日穿著那件漿洗得發白的深青長衫,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靜。
他走到書案前,並未像往常那般先考校功課,而是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文書。
那文書紙質略厚,上面蓋著鮮紅的官府鈐印,還有幾行端正的墨字和簽名畫押。
申培元將文書輕輕放在書案上,推向陳安。他的目光深邃而平和,落在弟子身上,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古井深潭:
“安兒。”
陳安立即放下筆,肅然起身:
“師父。”
申培元凝視著他,目光中有審視,有回顧,更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篤定與信任。
“這幾年來,你的進境,為師皆看在眼中。”
老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蘊含著千鈞之力,
“西書五經,己然熟稔於心,融會貫通;諸子百家,亦能明其要義,知所取捨。制藝文章,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法度嚴謹,義理通達,文氣沛然。非止縣試,即便放眼將來院試、鄉試,以你如今之學識文章,亦絕不會榜上無名。”
這不是誇張的鼓勵,而是基於數年朝夕教誨、深刻了解後得出的冷靜判斷。
申培元微微停頓,指尖在那份擔保文書上輕輕一點:
“此為你的具結擔保文書,為師己為你辦妥。明日縣試,你只管沉著應考,將平日所學,盡數揮灑於答卷之上即可。”
他望著弟子清澈而沉靜的眼眸,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文己成書,胸有點墨,對自己,須有十分的信心。心定,則筆穩。無需瞻前顧後,無需患得患失。區區縣試,不過是你登科之始的第一步臺階,邁過去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