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琪熟練地摸出火柴,擦亮一根,點燃了桌上那盞玻璃罩缺了個角的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散開,照亮了這間簡陋的屋子。靠牆並排擺著兩張木板床,上面鋪著發灰的軍用毛毯。
周小雅己經和衣躺在裡側的那張床上,整個人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呼吸沉重,顯然累到了極點。
方琪扶著林夏楠在床沿坐下,轉身端起缺了口的搪瓷盆,走到門外的水缸邊舀了半盆涼水,又兌了點暖壺裡的開水,拿毛巾試了試水溫,這才端進屋。
“趕緊把手洗洗,臉也擦擦。”方琪把盆放在條凳上,把擰乾的溫熱毛巾遞過去,“你看你,都埋汰成啥樣了?”
嘴上雖然嫌棄,但方琪的動作卻十分利索。
她彎下腰,幫林夏楠解開沾滿泥漿的綁腿,把那雙滿是黃泥的膠鞋脫下來,整齊地碼放在床底。
林夏楠接過毛巾,溫熱的粗糙布料覆在臉上,熨帖著緊繃的神經。
她一點點擦去手背上的血汙,熱水將乾涸的血塊化開,盆裡的清水很快變成了渾濁的淡紅色。
方琪咬牙切齒地說:“我懂你的感受,我也想殺了他們,恨不得把他們抽筋扒皮。”
“我天天守著電臺,截獲的密電比誰都多。”方琪看著林夏楠的眼睛,“他們的電報裡,‘收割’代表暗殺,‘播種’代表專挑老百姓走的路佈雷。阮文清這種人,完全沒有底線,根本不該活。”
方琪握住林夏楠沾著水漬的手,用力握了握。
“所以你別覺得自己不正常,想殺他,不是你的問題,是他該死!我們所有人都想讓他死!”
林夏楠看著方琪。
這個曾經在軍區大院裡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如今站在硝煙瀰漫的異國土地上,眼神里全是被戰火淬鍊出的剛強。
“會有機會的。”林夏楠反握住方琪的手,“所以光恨沒用,得把咱們手裡的活幹好。”
方琪把水盆端到門外倒掉,拿乾毛巾擦了擦手,走回床邊,走過來替林夏楠拽過軍用被子:“也得你休息好,你快休息吧。”
林夏楠沒有反駁,順從地躺下,閉上眼睛。
方琪吹滅了煤油燈,屋裡陷入一片濃重的黑暗,周小雅均勻的鼾聲在角落裡起伏,方琪也在另一張床上躺下,很快傳出綿長的呼吸。
林夏楠以為自己會立刻睡著,畢竟從早到晚,連續做了十幾個小時的高強度手術,身體早己經到了透支的邊緣。
可是,當她真正閉上眼睛,黑暗中湧現的並不是睏意。
腦子裡全是扣馬山的畫面。
韋家福解下彈藥包撲進雷區的決絕背影,震天動地的爆炸火光,被衝擊波掀飛的血肉殘肢,還有老兵空蕩蕩的右肩。
這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在眼皮底下迴圈往復,揮之不去。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粗布枕頭裡。枕頭表面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夾雜著幾分潮溼的黴氣。
這味道不但沒能安神,反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門外躺著多少殘缺不全的戰友。
迷迷糊糊中,她聽見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