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女的身影從月下草浪間完全顯露出來時，石門內外所有人都認出了她。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衫，袖口隨意捲了兩圈，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深色長褲的褲腳扎進短靴裡，靴面上沾著草葉和溼潤的泥土，像是剛從哪片草甸上跋涉過來。
她手裡拎著什麼東西——看起來像是一隻陶罐，罐口用布扎著，布角被風吹得微微翻動。
希女在距石門十步遠的地方剎住腳步，目光先是落在白曉身上，發現白曉正站在石門中央擋住去路，眉頭微微一挑，像是在無聲地詢問“怎麼了”。
然後她順著白曉的視線方向偏過頭來，目光越過了門檻，越過了那道石質門框的投影線，落在了外面這五個人和一條狗身上。
她的目光先看見了金之瑤。
金之瑤站在石門左側，半個身子探在門框的陰影裡，眼睛亮得像被月光泡過的兩片碎玻璃。
金之瑤的嘴巴己經張開了，舌尖抵在下牙內側，那聲“希希”還沒來得及完全脫出口，就被希女微微眯起的眼睛截住了。
希女看著金之瑤，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塊被忽然敲開裂縫的冰層，薄薄一層寒氣底下透出什麼微暖的東西。
然後她的目光繼續向右移動，掃過楚自然，掃過蔣道，在蔣道那張木訥而認真的臉上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繼續移動。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龍傲天身上。
龍傲天還維持著拉住蒙恬右臂的姿勢，肩膀微微側著，半張臉被月光照亮，半張臉隱在石門的陰影裡。
他頭頂那一叢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的紅髮在月光中像一團暗色的火焰，在風中微微顫動。
希女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住了。
那一瞬間，金之瑤看見希女攥著陶罐的手指緊了一下，指節泛白，又被鬆開。
希女的表情變化不大，但她周身那層隨性而鬆弛的氣場在幾個呼吸間收攏成了另一種東西——那種像冰霜一樣從皮膚表面滲出來的冷意，從她的眉心向下蔓延，經過鼻樑、嘴唇、下頜，一路沉到鎖骨的位置，整個人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薄殼封住了。
金之瑤終於把那聲呼喚吐了出來：“希希！”
金之瑤往前邁了半步，又生生剎住——因為門內那個渾身裂縫發光的身影——也就是白曉——在看見金之瑤要邁步的瞬間，抬起了一隻手。
那隻手舉在齊胸的位置，掌心朝外，五指張開，像一扇被推開的窗。
白曉沒有說話，但那個手勢的意思很明確：“別進來。”
金之瑤的腳落回原處，但她臉上的喜悅沒有被按下半分。她隔著石門朝希女用力揮手，壓著聲音喊：“希希！真的是你！我們回來了！”
楚自然站在金之瑤身側，雖然沒有像金之瑤那樣揮手，但她的姿態明顯鬆弛了許多——原本半垂在槍套邊緣的右手收了回來，搭在了自己揹包的揹帶上，指節不再緊繃。
她看著門內那個藍衣短衫的年輕女人，嘴角的線條也柔和了下來。
蔣道沉默地站在隊伍末尾，但他從牆角陰影裡走出來了兩步，像是想讓自己能被門內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只有蒙恬依然一動不動。
蒙恬站在石門正中央，一條腿踏在草原的軟土上，一條腿還留在山谷的硬土裡。
他維持著那個被龍傲天和金之瑤拽住之後被迫停下的姿勢，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門內那個藍衣短衫的年輕女人身上，眉頭擰著，像是在解一道怎麼也算不清楚的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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