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魚線垂入水面的位置，原本細密的漣漪在蒙恬偏頭的瞬間散亂了一瞬，又恢復了均勻的擴散。
日頭己經偏過了正午，從高處的純白變成了一種帶暖意的偏金色。
湖面上那些碎金片般的反光也從正午的刺目變成了更柔和的鱗狀光斑，像是有人往水裡撒了一把被曬熱了的銅錢。
小狗在那道距離上站了很久。
小狗的尾巴先是從貼地的位置抬到水平高度，又垂下去，再抬起來，往復了兩次。
小狗的耳朵朝蒙恬的方向完全轉過去，鼻翼翕動的頻率快而輕，像是在從湖風帶來的氣息裡仔細剝離某一種特定的氣味。
蒙恬沒有站起來。
蒙恬甚至沒有什麼大動作。
蒙恬只是慢慢地把釣竿從手裡放下來，竿身擱在膝邊的草地上，魚鉤依然垂在水面下方。
那根細長的透明魚線在日光照耀下幾乎看不見，只有入水處那圈持續的漣漪標記著它的存在。
蒙恬轉過身體，兩條腿從盤坐的姿勢改成了一條屈一條伸的鬆弛姿態，雙手撐在身側的草地上，看著那條狗。
那目光裡沒有驚訝。
準確地說，蒙恬像是一個被漫長時間磨平了情緒和期待的人。
蒙恬像是在很久以前就知道會有這一刻，只是不知道它具體在哪一天到來。
小狗又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比之前那些試探性的移動都更篤定，爪子踩進被曬得微溫的草皮裡，陷出淺淺的印痕。
第二步，第三步……
小狗穿過最後那截被日光曬得發白的草坡，走到蒙恬面前。
小狗在蒙恬伸出的手掌能夠觸碰到的距離停住了。
蒙恬沒有伸手去摸。
偌大的湖邊，一人一狗安靜地注視著彼此，像一幅被日光照了太久的水墨畫。
小狗率先動了。
小狗先是低下腦袋，鼻尖湊近蒙恬擱在草地上的那隻手。
小狗碰了碰蒙恬的指節，然後縮回去。
蒙恬的手紋絲不動地放在原地，掌心朝上，指節微曲。
小狗又湊過來一次，這次碰得更久一些，溼涼的鼻尖貼著他的第二指節和第三指節之間的那道溝縫停了一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讀取那個人的體溫和味道。
蒙恬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蒙恬說：“你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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