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依然緩慢地流動，暗綠色的水面倒映著灰白的雲層。
林昊站在河岸上，身邊己經沒有了那個少年。
林昊獨自站在河岸上，風從對岸吹過來，水汽裡那股泥土和腐爛植物混雜的氣味正在變淡，像是這幅場景本身正在緩慢地退場。
林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麻布袖口還卷在小臂中段，指尖沾著河岸溼泥的痕跡。
那些深褐色的泥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涸、龜裂、剝落，像這片空間正在一層一層地抽走不屬於“此地”的附著物。
那根插在溼泥中的野蘆葦還在原地，但穗子正在變白，從乾燥的淡褐色褪成一種毫無生氣的灰白色，像是所有顏色都在被什麼東西吸走。
林昊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正在變薄，那種踩在溼潤河岸上的觸感正在消失，像是一層被揭去的薄膜下面露出了另一層完全不同的質地。
林昊抬步朝著蘆葦的方向走過去。
林昊伸手想去碰那根蘆葦，指尖還沒觸到葦杆，整片河岸就碎了。
碎片是灰白色的，像燒透了的紙灰，沒有聲響，沒有重量。
那些碎片從林昊腳邊向西面八方飄散，露出一片純然空曠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裡，林昊懸了大約只有一瞬，腳尖踩到實地的感覺就傳回來了。
林昊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踩在石頭上。
青灰色的石板地面，表面被無數人踩過，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光澤，縫隙裡嵌著深色的泥垢，像是被歲月壓實了的塵埃。
石板鋪得很平整，邊緣整齊，每一塊的尺寸都相同，用某種深色的漿料勾縫，形成一片規整得近乎嚴苛的地面。
林昊抬起頭。
林昊站在一條街道的中央。
街道兩側是兩排低矮的屋舍，青磚灰瓦，簷角微微上翹，門板是暗紅色的，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被風雨漂白的木質本色。
門楣上掛著褪色的布幌，寫著他己經認不全的字，那些筆畫的形狀和當代的簡體字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像是某個己經被時間沖刷得面目全非的書寫體系殘留的碎片。
街道上空無一人。
但空氣裡有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嘈雜。
人語聲、腳步聲、貨物碰撞的鈍響、小孩的嬉笑聲，所有聲音都被壓成一層極薄的白噪音，貼著耳膜邊緣緩緩流過，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在低處流淌。
林昊沿著街道往前走。
林昊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堅實的迴響，每一步都在空蕩的街巷間來回彈跳，然後被那些遠處傳來的嘈雜聲吞沒。
兩側的屋舍逐漸變得更高一些，從一層變成兩層，門板的形制也從小門變成更大的鋪面，有幾間門口還擺著零落的木架和竹筐，像是被急匆匆搬空之後留下的殘骸。
林昊停在一間店鋪前。
這間店鋪的門板沒有完全合攏，縫隙裡透出一線暗黃色的光，很淡，像隔著一層厚紙看燈。
乍一看，這間店鋪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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