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上覆蓋著更密更深的植被，像一層沉睡的獸皮。
林昊聽見身後傳來踩碎枯枝的聲響。
那個聲音很輕，像是刻意放輕了腳步，但在這片過於安靜的河岸邊依然清晰可辨。
林昊轉過身，看見一個人正從河岸上游方向慢慢走過來。
那是一個青年，身量偏瘦，穿著一件和他身上同款的灰白麻布衣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日光照得微黑的手臂。
青年的頭髮是深色的，有些散亂，幾縷碎髮貼著額角和顴骨，像是剛從某段漫長的跋涉中停下來。
林昊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然後他認出來了。
那是他自己。
更年輕一些的林昊，大約十七八歲，眉眼的稜線還帶著少年特有的那種尚未完全長開的柔潤，下頜的弧度比現在窄一點，顴骨的高度略低一些。
但五官的排布、眉骨和眼窩之間的比例、嘴角微微下壓的習慣性弧度……所有這些特徵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青年林昊在距離他大約五步的地方停下，手裡握著一根隨手摺來的野蘆葦，葦杆頂端還帶著乾燥的穗子，在無風的環境中紋絲不動。
青年林昊看著他，目光裡沒有驚訝，沒有戒備，只有一種很淡的、像水面倒影般不真切的瞭然。
青年林昊開口，說：“你來了。”
青年林昊的聲音比現在的林昊稍微清亮一點，語氣卻帶著一種與其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靜。
林昊沒有回答。
青年林昊往河邊走了兩步，在岸沿一塊被水沖刷得發白的扁平石頭上坐下，把那根野蘆葦橫放在膝頭，垂著眼看著河面上緩慢漂動的浮萍。
風從河對岸吹過來，拂動他額前的碎髮。
青年林昊沒有抬頭，只是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語調說：“我在這裡等你很久了——但其實也不久，因為你還沒有出發的時候，我就己經坐在這裡了。時間在這裡不太一樣。”
青年林昊頓了一下，指尖撥弄了一下蘆葦穗子，接著說：“你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林昊在距離青年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坐下。
林昊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浮萍在暗綠色的水中緩慢旋轉，像無數枚被遺忘的硬幣。
林昊說：“記得一些。”
青年林昊點了點頭，像是預料到這個答案。
青年林昊看著河面，說：“夏天傍晚，你在院子裡寫東西，墨汁滴在宣紙上洇開一大團，你怕捱罵就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書架後面。後來你忘了這件事，那張紙團也被遺忘了。你還記得自己當時寫了什麼嗎？”
那些細節從年輕自己的嘴裡說出來時，林昊腦中那些模糊的影像忽然變得清晰了許多，像是被什麼光照亮了原本蒙塵的角落。
但是，林昊並不記得自己當時到底寫了什麼。
林昊只記得確實有這麼一件事。
青年林昊繼續說：“有一年冬天的夜裡，你睡不著，趴在窗臺上看雪。路燈把雪地照成橘黃色的，每片雪花都特別大，像撕碎的棉絮一樣往下掉。你記得窗外站著什麼嗎？你還給他拍了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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