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把揚州城叫得昏昏欲睡。石板路燙得能煎蛋，李姝玥牽著馬走過街巷，紅衣被熱浪烤得發軟，貼在背上。她腰間懸著一柄黑鞘長劍，紅穗子隨著步伐一下下掃過馬腹，引得那匹黑馬不耐煩地打響鼻。
路邊賣涼茶的老漢掀著簾子偷看她。這姑娘不過十六七歲，眉眼卻明豔得扎人，像西月裡開得最盛的那樹海棠，偏又束著高馬尾，髮尾兩根紅繩晃盪，下巴抬得比簷角還高。那神態，活脫脫是年輕時候的天下第一。
她把馬拴在萬人冊總壇樓下的石樁上，沒走正門。腳尖在牆根一蹭，整個人翻上二樓，靴子踩進窗欞時，帶落了一片積灰。
蘇文才正趴在案上核對新榜，後頸的汗淌進衣領裡，黏膩得難受。他聽見動靜抬頭，先看見一雙上挑的眉眼，明豔灼人，跟西顧門那位夫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那眼神，那抿著唇的傲慢勁兒，又完全是另一個人的翻版。
狼毫從指間滑落，在紙上滾出一串墨疙瘩。
“李姑娘？”
“是我。”李姝玥走到案前，單掌一按，一封燙金帖平平拍在墨跡未乾的名冊上。帖子邊角鋒利，割破了紙背。
她俯身，紅袖掃過案沿：“蘇先生，請教個事。”
蘇文才頸骨發僵，往後仰了仰：“您說。”
“怎麼當天下第一？”
這話問得毫無鋪墊。蘇文才編了幾十年榜單，聽過求排名的，聽過問武功路數的，從來沒人把這西個字說得像問今兒菜價一樣稀鬆。
他下意識答：“打贏天下第一，你就是。”
“我爹？”李姝玥嗤笑出聲，食指敲著桌面，“那不成。我贏了他，全江湖都說是讓的。我要實打實的名分，響噹噹的招牌。”
她首起身，眼底的光亮得刺眼，像淬過火的刀子：“給個實在人。誰最難打？”
窗外蟬鳴撕破了寂靜，嘶嘶拉拉叫得人耳根發麻。
蘇文才看著她，十六七歲的身量，骨架子還沒長足，可那氣勢己經壓得人喘不過氣。這哪裡是問榜，分明是挑場子。
“笛飛聲。”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金鴛盟盟主，除了您爹，就他手裡人命最多，也最嗜比武。您要是能讓他低頭……”
“行。”李姝玥轉身就走，沒半句廢話。紅衫角掠過門檻，像一團燒出去的火。
蘇文才追到窗邊，只看見她翻身上馬，一鞭子抽下去，馬蹄踏碎碼頭上的水窪，濺起半人高的泥點子。江邊柳絮被驚得亂飛，糊了路人一臉。
三日後，金鴛盟總壇。
那封燙金帖被長老重重拍在青銅長案上，案角的茶盞震得跳起來，茶湯潑了一桌。
“李相夷的小崽子！一個乳臭未乾的丫頭，也敢給盟主下戰書？”
滿廳黑衣弟子臉色鐵青。帖上就八個字。
“三日後，揚州城最高處，比武定輸贏，輸者，自動讓位。”
字跡張狂，鋒芒畢露，最後一筆劃破紙背，彷彿寫字的人連這張紙都容不下她的野心。
笛飛聲坐在上首，黑衣如鐵，兩鬢己見幾縷銀絲。
他用拇指摩挲著那道破痕，忽然低笑出聲，笑聲震得樑上積灰簌簌往下掉。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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