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顧門有治樹人症的方子。無償，但凡患者都治，你若敢以此牟利，少師劍不認人。”
金滿堂猛地抬頭，臉上肥肉抖動，眼裡迸出活氣，嘴唇哆嗦著：“真……真的？”
“財寶今日起運。泊藍人頭暫留你處，治完病，交回西顧門。”
金滿堂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像條離水的魚。他摸著自己心口，手還在抖，掌心全是黏膩的汗。
幸好。
幸好還沒對芷榆動手。那孩子還在後院睡著，一無所知，手裡也許還攥著那些布兔子。
三日後，元寶山莊後門開了十幾趟。沉重的鐵箱抬上西顧門的馬車，車轍在青石板上壓出深痕，每一聲轆轤響都像碾在金滿堂心口。
他交完最後一箱鑰匙，整個人都癟了一圈，綢袍空蕩蕩掛在身上，跟著金管家首奔西顧門醫館。
芷榆被接走時，抱著那隻布兔子，懵懂地塞進步星妤懷裡。步星妤掂了掂，兔子耳朵上打著補丁，棉花從破肚裡漏出一點白。
千里之外的煙瘴谷底，一座竹樓泡在濃綠的藥氣裡。灶上燉著苦參，砂鍋裡咕嘟作響，褐色的藥泡頂開壺蓋，卻蓋不住竹榻上的咳嗽。
簡凌瀟握著妻子的手。那手曾經握筆，握劍，如今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指節變形發硬，像枯死的樹根。
金玉珠的臉掩在帕子後，每咳一下，帕子便紅一分。她年輕時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如今病氣啃光了豔色，像一朵被踩進泥裡的殘花。
“爹……”門邊探出半個小男孩的腦袋，眼睛像母親，卻藏著怕。
孩子才剛會走，卻要面對如此沉重的場面。
他手裡攥著一本翻爛了的《百草經》，書角都被他捏捲了，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批註。
簡凌瀟沒回頭。他是鬼愁醫手，閻王手裡搶人無數，卻救不了枕邊人。
他早就備好了棺材，就停在竹樓後簷下，只等金玉珠嚥下最後一口氣，便封了這竹樓，帶兒子遠走，祈禱這病不要跟著血脈流進孩子骨頭裡。
一隻灰鴿撲稜稜撞進藥窗，羽毛沾著山間的雨氣，腳管上纏著紙條，腿上還有一道舊傷疤。
簡凌瀟展開，潦草字跡寫著：西顧門李相夷、步星妤，握有樹人症根治之方，無償施藥。
紙條在簡凌瀟手裡抖成篩子。他猛地站起，藥罐翻倒，苦汁潑了一地，騰起嗆鼻的白煙。他對著北方，眼眶赤紅，喉頭哽咽：“李門主……步姑娘……”
他轉身從牆上拽下藥囊，將銀針、藥材胡亂往裡塞，手抖得系不緊繩結。
好不容易做好一切，看著嗷嗷待哺的兒子。
簡凌瀟一把將兒子抱上背，藥囊斜挎在肩，銀針袋差點滑落。
“去西顧門。”
他最後看了眼竹榻上的妻子，她眼皮微動，似有所感，枯瘦的指尖在床沿抓出一道淺痕。
“玉珠，撐著。我和兒子去給你求一條活路。”
他一腳踹開竹門，山風灌進來，吹散了滿樓死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