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星妤站在籬笆外，仰頭盯著那棟舊木樓。
兩層高的木架子被日頭曬得發白，樓角懸著個銅鈴，沒風也自己晃，啞著嗓子響半聲就歇了。二樓曬架的草藥垂下來，枯綠的藤蔓像掛了一簾半死不活的瀑布。
樓前翻著新土，蘿蔔纓子剛冒出兩指高，綠得扎眼。黃泥地上印著幾朵梅花爪印，一路延伸到門檻裡頭。
這就是蓮花樓。
她攥緊肩上的包袱帶，心跳撞得肋骨疼。貿然進去不禮貌，可腳底像生了根，拔不動。她甚至能聞見樓裡飄出的藥香，苦底子裡纏著一點陳年木頭的潮氣。
樓門吱呀一聲。
狐狸精從門檻縫裡擠出來，黃毛在太陽底下泛著光，白胸脯乾淨，西只蹄子像踩了雪。它先抖了抖耳朵，鼻尖拱開一片曬乾的荷葉，抬頭就鎖定了步星妤。
尾巴搖成蒲扇，喉嚨裡滾出一聲嗚咽，屁顛屁顛衝過來，繞著她的裙邊轉圈，泥爪子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印了兩朵小梅花。
步星妤剛要蹲下去，田埂那頭傳來腳步聲。
李蓮花提著半扇豬肉，草繩勒進手指，豬肉邊緣還滲著新鮮的血珠。
素衣舊靴，袖子挽在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他低著頭，似乎在數地上的螞蟻，一抬頭，看見了籬笆外的人。
步星妤呼吸停了。
他先是一怔，隨即笑了。那笑很淡，像水面上一閃的漣漪，可眼底卻靜，靜得像早就知道她會來，且在這棟破樓裡等了很久。
“星妤姑娘。”
他開口，聲音低，帶著點剛睡醒的啞，尾音微微上揚，像羽毛撓過耳膜，又像含著什麼滾燙的東西在舌尖滾了三圈，才捨得輕輕吐出來。
步星妤耳根騰地燒起來。這稱呼從他嘴裡出來，莫名裹著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像情人間咬著耳朵呢喃，像半夜被窩裡貼著頸側的氣音。她腿有點軟，指甲掐進掌心才站穩。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我叫步星妤！”她興奮地往前湊了兩步，包袱差點甩到狐狸精鼻子上，“我來自很遠的地方，現在...現在走投無路了！”
這話半真半假，她確實沒處去，也確實為他而來。
李蓮花點點頭，把豬肉換到左手，草繩在掌心留下深紅的勒痕。他右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樓門：“進來吧。”
狐狸精蹦跳著去咬他的褲腳，又回頭蹭步星妤的鞋面，拿溼漉漉的鼻尖頂她腳踝，頂完一溜煙鑽進樓裡。
步星妤跨過門檻，眼睛根本不夠用。樓內比外頭看著寬敞，藥櫃佔了一整面牆，抽屜上的小字磨得模糊，銅拉手泛著舊光。灶臺邊堆著新劈的柴，截面還泛著白茬。鐵鍋沿積著層洗不淨的油光，卻擦得乾燥。窗臺上擺著個缺口的陶罐，插著幾株野菊，花瓣落了兩片在積灰的窗欞上。
李蓮花把豬肉扔在案板上，菜刀切肉竟也利落，片成薄透的片，刀刀落在木紋裡，像一種無聲的韻律。
步星妤圍著他轉，像只找到花叢的蜂，根本停不下來。
“你切菜好厲害！”她扒著灶臺沿，指尖蹭到木刺又縮回來，“這刀工，比城裡大酒樓的師傅還利落！”
李蓮花片完肉，俯身去水缸邊洗蔥。那蔥是他自己種的，綠得發亮，根上還帶著溼土，水珠順著蔥白滾進他指縫。
“你洗菜也好看！”步星妤又湊到水缸邊，膝蓋幾乎抵著缸沿，“手真白...不是，我是說，手真巧！”
李蓮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偏頭看她一眼，眼尾彎了彎。他指了指灶膛：“星妤姑娘，火小了。”
步星妤一個激靈，“哎”了一聲就去添柴。那聲“星妤姑娘”從他嘴裡喊出來，總像帶著鉤子，勾得她後頸發麻，脊背竄起一陣細小的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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