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元慶依言將“吳底在查何副隊長”的訊息散佈了出去。他沒有首接對人說,而是在一次看似不經意的閒聊中,當著特警處兩個文職人員的面,提了一句“吳主任最近對城北的舊案特別感興趣,整天翻舊檔案”。那兩人都是與何副隊長相熟的老人,訊息不到半天就傳到了何副隊長耳朵裡。
當天下午,何副隊長主動來找吳底。這是吳底意料之中的——何副隊長看到梁化之把賙濟昌交給他盯著,本就心裡有根刺,如今又知道他正在翻城北舊案,便沉不住氣了。
何副隊長來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軍大衣,推門進來時帶著一陣冷風。他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坐下,也不像平時那樣以職務稱呼,而是首接開口:“吳主任,聽說你在查城北的一些舊案子。”
吳底放下手裡的筆,抬頭看著他:“怎麼,何副隊長對城北也有興趣?”
“城北那一片早年間亂得很,什麼鳥都有,查不乾淨的。”何副隊長的聲音裡有種壓著的粗糲,“如果吳主任需要幫忙,我可以幫你列個名單。哪些人還活著,哪些人己經沒了,我心裡大概有數。”
“多謝。”吳底說著,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上面謄錄了部分舊檔案的內容——尤老闆的名字和久安旅館的記錄,專門挑了無關緊要的部分,“我目前看到的是這些,跟一個叫尤老闆的舊旅店主人有關。”
何副隊長的目光落到那張紙上,瞳孔幾乎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正常。“這個人早就死了,他那家旅館也換了好幾手了。沒什麼好查的。”
“如果尤老闆跟”晴義會“有關係呢?”
何副隊長的呼吸短暫地停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聲很短,像是一截木棍敲在石頭上的聲音,幹而脆。“吳主任,這種老賬,翻起來沒底的。你翻到一層下面還有一層,翻完了一層還有更深的。我勸你一句,別把自己繞進去。”
何副隊長離開了。門關上時,吳底聽到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比來時快了一些。他說了那句話之後,應該己經開始盤算怎麼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跡了。
當天夜裡,吳底沒有睡。他坐在辦公室裡,開著檯燈,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畫著幾條連線線。趙元慶那邊傳來訊息說何副隊長今天回特警處後,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待了很久,期間讓手下人送了一壺熱水進去,還特意叮囑說今晚不需要值夜的人敲門。
“今晚不需要值夜的人敲門”——這意味著何副隊長打算在夜裡做某件不想被人打擾的事情。
吳底等到子時過後,披上外衣出了門。他沒有去特警處——那裡面的情況他不熟悉,貿然進去容易暴露。他去了城東那處舊宅院,在圍牆外繞了一圈,發現側門的地面上有一道新鮮的車轍印,像是小車推過留下的痕跡。那道車轍延伸到門內,又折回來,輪印在門檻處有點深,說明推出去的時候裝載了重物。
何副隊長果然把箱子裡的東西轉移了。但他轉移去了哪裡?
吳底沿著車轍印的方向走了大約一里路,轍印在一條土路的路面上逐漸變淺,最終消失在一處岔口。岔口分兩條,一條通向特警處後勤倉庫的方向,一條通向一片老舊的居民區。
他停住了腳步。不能再走了,夜色太深,他一個人闖進不熟悉的區域容易被撞見。回到特別招待室時己經過了凌晨兩點。吳底沒有開燈,摸黑在椅子上坐下來,閉上眼睛。何副隊長搬走箱子的動作比預想中要快,這說明他對“吳底在查他”這件事的反應非常劇烈。一個正常做事謹慎的人,被人查了會先觀望,確定威脅的真實程度再做打算。但何副隊長几乎是立刻動手處理東西,這種反應速度說明他心裡有鬼,而且那鬼是近期才長出來的——和“魚腸”的死、和劉文彬的死在同一條脈絡上。
何副隊長正在加速收縮。他越收縮,留下的縫隙就越多。吳底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道光從哪個縫隙裡漏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