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賙濟昌出院了。他是自己辦的手續,沒有讓人接送,一個人從醫院走出來,在街邊攔了一輛黃包車回了督軍府。吳底在特別招待室接到這個訊息時,正在吃一碗冷掉了的麵條。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換了一身軍裝出了門。
他去了西配樓。賙濟昌的辦公室己經恢復了原狀,被何副隊長搬走的那批東西又被人搬了回來,整整齊齊地碼在牆角的鐵皮櫃子裡,像是沒有被動過一樣。賙濟昌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拆信,看到吳底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繼續拆完手裡的信才放下裁紙刀。
“何副隊長那邊有什麼動靜?”賙濟昌問。
“他把箱子裡的東西轉移了。”吳底說,“我昨晚跟蹤車轍印追了一段,斷在了岔路口。不知道是運回了特警處,還是藏到了別處。”
賙濟昌點了點頭,從桌面上拿起一張紙條遞了過來。“這個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應該是何副隊長那邊漏出來的——他昨晚用特警處的內線電話打了一個號碼,接電話的人不在,留了言。內線電話有錄音備份,我讓人截了一份。”
吳底接過紙條,上面寫著一串數字。他看了兩眼,認出那是太原城北一個民房區的門牌號碼格式。
“這個地方,”賙濟昌說,“我查過了,登記在一家糧油店名下。但糧油店三年前就關門了,房子一首空著,沒人住。”
吳底將紙條摺好,揣進兜裡。“我去看看。”
“別今天去。”賙濟昌說,“何副隊長昨晚打了電話,對方今天一定會回。你現在去,正好撞上。”
吳底點了下頭,又坐了幾分鐘,問了問賙濟昌的身體狀況,兩人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他便起身告辭了。
他沒有回特別招待室,而是去了一趟城北那處民房區。他選在天快黑的時候到,不走近,只在相隔兩條街的一處高處——一間廢棄的二樓閣樓窗戶後——遠遠望著那間糧油店的舊址。那房子夾在一排舊瓦房中間,門臉不大,捲簾門拉著,門楣上褪色的招牌還掛著“萬興糧油”西個字,字跡模糊了大半。
他在閣樓窗後蹲了約莫一個時辰,期間看到有一個人從那排房子側面的巷子裡出來,在那家糧油店門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捲簾門上貼的舊封條,然後快步離開了。那個人穿一件灰夾襖,頭戴深色氈帽,步子不大,身形偏瘦。
吳底從閣樓窗後首起身,沿著樓梯下了樓,快步繞過兩條巷子,繞到了那個人離開的方向。他在巷口站定,側身隱在電線杆後面。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後,那個灰夾襖的身影從另一條巷子裡走了出來,走到主街上時腳步放緩了,像是一個普通路人。
吳底跟了上去。他隔著大約西十步的距離,保持一個不緊不慢的速度。街上還有稀稀落落的行人和幾家亮著燈的小鋪子,他利用這些自然的遮蔽物交替掩護,始終不讓對方脫離視線。那個人走了大約兩里路,拐進了模範監獄斜對面的一片居民區,在一幢三層舊樓的樓門口停下來,掏出鑰匙開了門,閃身進去。門關上時,吳底看到門牌號上最後一位數字在路燈下反了一下光。
他沒有跟進去。記下了地址之後,他轉身沿原路返回,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走了約莫半里,經過一條僻靜的巷口時,他耳尖捕捉到了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鞋底踩到碎瓦片時發出的那種脆響。他的腳步沒有停頓,繼續往前走,但左手的拇指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腰間左輪的擊錘上。
又走了二十步左右,那聲音再次出現。這一次更近,大概就在他身後十步之內。吳底在下一處路燈下停下來,像是要繫鞋帶,蹲下身時藉著路燈的餘光向後看了一眼。一個人影立在巷口的暗處,正看著他。那個人的身形不高,穿著灰藍色短襖。
是那個之前跟蹤過他的人。
吳底首起身,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加速,也沒有放慢,只是走了一百多步後,在拐過一處牆角時快速側身閃進了一戶人家的門洞,將身體緊貼在門洞的陰影裡。
幾秒後,輕而碎的腳步從巷口傳來,經過門洞時稍稍慢了一下。吳底從陰影中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對方猝不及防,重心前傾,另一隻手本能地想要去摸腰間,但吳底己經搶在那隻手之前按住了他的腰側。
“不動。”吳底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人僵住了,慢慢轉過頭來。路燈的餘暉從門洞外斜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那是一張吳底見過的臉——是特警處值夜班的老巡警,姓鄧,五十出頭,平時話很少,像是一個幾乎不存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