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遮月,寒風驟起。
瓦房裡的爐火噼啪作響,漢子從木炭堆中勾出一顆外焦裡嫩的土豆,燙著手遞給吳底,聲音低微:“你......到底是幹嘛的?咋啥都知道?”
吳底剝著皮,瘦削臉龐在火光中半明半暗。他掰了塊土豆,分給漢子,笑著說:“別那麼大驚小怪,我也混過幫會,江湖上的事多少知道些。”
“庚子年,義和團鬧得兇。起初,清廷是默許的,借其力量抵禦外敵。八國聯軍攻陷北京後,慈禧逃到山西,態度逆轉,下令圍剿,山西義和團首當其衝,被殺者數以千計,幾近覆滅。”
“他們的後代掛白燈、穿素服、紋燈籠,習拳練武,嘯聚山林,號稱‘白燈照’,時常襲擾官府,助革命黨推翻滿清。到了民國,‘白燈照’趁亂壯大,成為三晉大幫。”
漢子手裡的土豆“啪嗒”掉在地上,滾到爐灰中。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人揭了老底。
“對......全對。這些事,我聽師父提過。”他嚥了口唾沫,“但現在的‘白燈照’己稱不上什麼大幫了。”
吳底將自己那半土豆讓給他,隨口問:“怎麼說?”
漢子長長嘆了口氣:“自打閻老西做了土皇帝,山西的青洪幫個個棄師悖祖,改姓閻了。”
“什麼民眾山、明德堂,還有日本鬼子搞的‘晴義會’,全是打著江湖旗號,幹著走狗勾當!”
他越說越急,放開嗓門:“‘白燈照’被他們逼得無路可退,走的走、散的散,不少跟我一樣去當了兵——好歹能有口飯吃。”
吳底眸光微抬:“就沒人來拉攏你們?”
漢子一拍大腿,兩眼鋥亮:“咋沒有!聽師父說,特警處那個姓徐的處長曾帶著幾箱銀元找上門,想收編我們,被香頭當場罵了回去!說他是山西敗類!”
說得興起,漢子挺首腰桿,滿臉都是硬氣勁兒。
風愈發凜冽,吹得紙糊窗鼓鼓作響。
猝然,吳底耳朵一動,神色警覺,拿起水碗澆滅爐火。漢子跟著慌起來,瞪大眼珠:“咋了?”
吳底輕噓一聲,緊握爐鉤,倚在門後。
急促的腳步在門外停住,過了幾秒又匆匆離開。
漢子壓著嗓子,忐忑問道:“什麼人啊?”
吳底嘴角微搐:“八成是衝我來的。”他目光如刀掃過門縫,確認無人,才返身坐下。
爐火裡的餘燼仍在蹦噠,漢子卯足勇氣往吳底身邊湊了湊,鼓動喉嚨,擠出聲音:“兄弟,我鬧明白了,你真不是一般人。落到這步田地,肯定是攤上事兒了。你要是信我,我帶你去見香頭,保你能躲一陣子!”
吳底凝神,指尖摩挲。片刻,終於頷首:“有勞了。”
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回應,都是在賭命。
督軍府,淵誼堂。
梁化之甩著燃燒的電文,露出一絲詭譎微笑。“魚腸”密報中說:羅樹聲下令鋤奸,清除吳底。
放吳底出去,果然是招妙棋。共黨追得越緊,他那點殘存的信仰就垮得越快。等到生死關頭,再給他一根救命稻草,他自會心甘情願俯首帖耳。到時,這把刀想怎麼用,還不全憑自己?
梁化之喚來副官:“命令徐立山,盯住吳底的一舉一動,千萬別讓他死了。”
與此同時,李吉英的鋤奸隊回到水仙廟,商量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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