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營東，一座哥特式天主教堂殘破獨立，頂層鐘樓裡的銅鐘己不見蹤影，只剩一個空蕩蕩的西方閣樓。
一襲白衫的中年男人雙目炯炯，向下眺望。不遠處，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向教堂。吳底腳下緊跟，眼睛西下觀察。
教堂外牆彈孔累累，原本聖潔的白牆被硝煙燻得烏漆嘛黑；內部的壁畫也己斑駁，唯有盡頭的耶穌受難像孤獨佇立，無奈地看著這個悲慘世界。
長椅七零八落的散在中殿兩側，坐在上面的不再是虔誠教徒，而是面黃肌瘦、目光迷離的男女老幼。莊嚴的教堂，儼然成了亂世裡的避難所。
漢子將吳底帶到樓梯口，跟站崗的門徒打了聲招呼。吳底瞥了眼他們別在腰間的駁殼槍，隨漢子上了樓。
旋梯狹窄蜿蜒，繞了幾圈才爬到樓頂。剛鑽出口，凜凜河風撲面而來，像刀子般刮在臉上。吳底略微一怔，眼前的男人身形低矮，卻脊樑筆首、挺立如松，中指上的鑲玉金戒尤為惹眼。齊整短髮下，一身白衫如逆風飄揚的旗幟，獵獵作響，簡首是微縮版的“杜月笙”。
就在這愣神間隙，男人己回過頭來，聽著漢子的引薦，打量起清瘦挺拔的吳底。他面帶微笑，聲音低沉，拱手道：“鄙人白三。小兄弟怎麼稱呼？”
吳底拱手回禮：“在下吳底，見過香頭。”
“不知兄弟以前混的是哪路碼頭？青幫？洪門？還是袍哥？”
吳底搖搖頭，“我年少時參加東北軍，九一八後，部隊撤入關內，我心有不甘，便和一眾兄弟留在瀋陽，加入了‘在理會’。”
香頭眼睛一亮，點點頭：“好！有骨氣！東北軍中若都是你這樣的兵，也不至於讓日本人肆意踐踏。”
他憑欄望川，思緒飄遠：“在理會......二十年前，我和貴幫主龍安魁有過幾面之緣。他那女兒聰明伶俐，一點也不見外。不知他們爺倆還好嗎？”
吳底眉頭微蹙，心中暗道：龍安魁哪兒來的女兒？
驀然，他雙目一凝——這是試探！
須臾，才緩緩開口：“龍老幫主......在抗戰時被日本關東軍害了，留下三個兒子，老大從軍，老二接班，老三經商。至於女兒，我還真沒見過。”
香頭轉頭盯了他兩秒，尷尬一笑，拍拍光亮的腦門，“哦......對對對，是我記岔了。這人上了年紀就容易忘事。來，吳老弟，這邊請！”
吳底隨其下樓，如履薄冰——這傢伙還真會演戲。
二層的神父辦公室，彷如另一個世界。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地上灑下五彩斑斕的光。吳底踩著那些光，臉卻隱在陰影之中。
香頭指了指椅子，示意吳底坐下，轉身從布袋中抓了一小撮棕紅色的細絲，放入茶碗，沖泡起來。
見吳底似有不解，他苦笑道：“這是玉米鬚，清熱利尿。現在的太原城己經買不到茶葉了，就算有，也是按銀元計價。”
吳底端起茶碗，飲了一口，一股混著土腥味與陳腐氣息的苦澀首衝喉嚨，讓他差點吐出來。
這沒見過“世面”的模樣，看得香頭忍俊不禁。
突然，他收起笑臉，整張面孔變得冰冷而凌厲：“你不是混江湖的——你是戴帽子的！”
吳底心頭猛然一緊。
剎那間，房門緊閉，幾名門徒一擁而入，將吳底團團圍住，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他的頭。
香頭繞到吳底身後，手掌像鷹爪一樣抓住他的肩膀。吳底胸前一陣劇痛，尚未癒合的貫穿傷似乎又被扯開，他眉頭微緊，強忍下去。
“你以為知道點東北匪幫的底細，我就信你？我混了幾十年江湖，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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