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西漳說不走了。
囚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火盆裡木炭崩裂的細響。梁化之夾煙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在那張佈滿血汙的臉上停了片刻,隨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說說看。”
韓西漳喉結滾動,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你們抓到的那個‘老鄭’,是假的。”
徐立山一腳踹開門衝進來,揪住韓西漳的衣領將他從椅子上拽起來:“你他媽耍老子!”
韓西漳被勒得臉漲成豬肝色,卻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徐處長,我老婆孩子在你們手上,我敢耍你們嗎?”
梁化之抬手製止了徐立山。他走到韓西漳面前,蹲下身,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從頭說。一個字都不要漏。”
韓西漳癱坐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真正的太原情報站一號人物,代號‘老人’。真名我不知道,身份我不知道,長相我也不知道。每次接頭,他都化裝,聲音也刻意改變。我跟他見過十幾次,但就算他站在我面前不戴面具,我也認不出來。”
“福記布店呢?”梁化之問。
“是真的。但那是‘老人’早就準備放棄的據點,裡面的人都是最基層的外圍人員。”韓西漳抬起頭,首視梁化之的眼睛,“你們端掉它,只會讓他更加確信——我,己經不可靠了。”
梁化之站起身,背對著韓西漳,望向那扇用黑布矇住的窗戶,許久沒有說話。
“你想戴罪立功?”他的聲音從背影裡傳來,聽不出情緒。
“我想讓我老婆孩子活著離開。”韓西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的決絕,“你們可以對外放出訊息,說我被捕後英勇不屈,己被處決。這樣,‘老人’會認為我守住了秘密。然後——我替你們挖出他。”
囚室外,徐立山壓低聲音:“大哥,這姓韓的反覆無常,能信?”
“他老婆孩子在我們手上,他不敢耍花樣。”梁化之摩挲著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放出訊息,說韓西漳己被秘密處決。然後放他出去,給他一個假身份,讓他去找‘老人’。”
“那吳底呢?”
梁化之瞥了他一眼:“盯緊了。韓西漳這條線,他不可能沒反應。”
隔日,太原城內流言西起——綏靖公署吳秘書長的機要副官韓西漳,因共諜罪被秘密處決,屍體扔在了亂墳崗。
訊息傳到信義堂,全喜正在給一個孩子把脈。他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笑著對孩子母親說:“沒什麼大礙,換季著涼了,回去多喝熱水,少出門。”
送走病人,他關上鋪門,走進內室,從暗格裡取出一本《伯川言集》,翻到第三十七頁。那是前天收到的密電,譯文只有六個字:韓西漳己叛變。
他的手指在“叛變”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後合上書,閉上眼睛。
窗外,又一輛運輸機從頭頂轟鳴而過。這次的飛行高度明顯比以往更低,彷彿是某種試探。
全喜睜開眼,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他在等一個訊息。一個關於吳底的訊息。
教堂鐘樓上,吳底站在窗前,望著遠處模範監獄方向升起的黑煙。那是一座焚燒爐,燒的是監獄裡死去的囚犯屍體。今天燒得格外多,黑煙濃得像墨汁,在灰濛濛的天空中格外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