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西漳被放出來的那個夜晚,太原下了一場冷雨。
雨不大,細密如針,紮在臉上冰涼刺骨。他裹著一件破舊的棉襖,從特警處後門走出來,身後沒有人跟著——至少看上去沒有。
徐立山給了他一個新身份:河北逃難來的糧商,名叫張德茂,在太原做些小買賣。證件、路條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張像模像樣的營業執照。金條沒有給他,但梁化之承諾,事成之後,連本帶利。
韓西漳在雨裡站了很久,久到棉襖溼透,貼在身上像一層冰殼。他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雨水灌進他的眼睛,他沒有眨眼。
然後他邁開步子,走進了太原城的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梁化之正站在淵誼堂的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望著窗外的雨幕。
徐立山站在他身後,壓低聲音:“大哥,人放出去了。‘魚腸’那邊傳來訊息,共軍最近在調整部署,似乎有大動作。”
梁化之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徐立山猶豫了一下,“吳底那邊,趙副官說,今天下午他又去了一趟信義堂。待了不到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包藥。”
“藥?”梁化之終於轉過身來,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他倒是會找藉口。”
“要不要首接把他抓起來審?”
“不急。”梁化之放下茶杯,走到桌前,拿起那沓全喜的照片,一張一張地翻看,“這條線還沒到收網的時候。讓趙副官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將照片扔回桌上:“另外,安排一下,明天我要去趟‘太原工程隊’。韓西漳既然出去了,那個地方也該派上用場了。”
徐立山點頭領命,轉身離去。
梁化之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雨幕中若隱若現的督軍府大門,喃喃自語:“吳底啊吳底,你到底是誰的人呢?”
小東門,太原工程隊。
這座廢棄的戰俘營在雨中顯得更加陰森。頹圮的圍牆被雨水沖刷出深深的溝壑,荒草在風中瑟瑟發抖。院內的幾幢斜頂磚房黑黢黢的,像幾具橫陳的棺材。
但院裡有人。暗哨藏在廢墟中,一動不動,任由雨水澆透全身。他們是梁化之從特警處精挑細選出來的,忠誠、沉默、狠辣。
院內的地下室裡,關著幾個人。他們是從模範監獄轉移過來的“要犯”,有共諜,有逃兵,有欠稅的商人,也有被錯抓的百姓。梁化之將他們集中到這裡,不是因為這裡安全,而是因為這裡在地圖上不存在。
沒有人會來救他們。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這裡。
地下室裡最深處的那間囚室,鐵門緊閉,門上的小窗透出一絲昏黃的光。裡面關著一箇中年男人,面容消瘦,神情萎靡,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被關了許久的人。
他叫鄭維遠。在太原情報站的內部,他有一個代號——“老鄭”。
但在“老人”的體系中,“老鄭”只是一個幌子。真正的站長從來不是他,他只是二號人物,負責日常運轉,負責與韓西漳等下線聯絡。而“老人”,另有其人。
鄭維遠被捕己經七天了。七天裡,徐立山用遍了刑具,他只說了三句話:“我不知道。”“我不認識韓西漳。”“你們抓錯人了。”
徐立山不信,但撬不開他的嘴。
梁化之也不信,但他有耐心。韓西漳己經放出去了,只要那條線咬上鉤,鄭維遠開不開口都不重要了。
雨夜,信義堂。
全喜沒有睡。他坐在內室的黑暗中,手裡攥著那本《伯川言集》,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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