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義堂的門板虛掩著,門楣上貼著官府封條,己經被風吹得捲起了角。吳底從側面的小門進去,繞到後堂,推開那扇通往後院的門。
院子裡比上次來時更蕭索了。藥架上的藥材己經被搬空,只剩下一些散落的紙屑和麻繩。角落裡的雞籠還在,裡面的雞卻不知被誰捉走了。
他走進內室,全喜生前經常坐的那把椅子還擺在老位置,靠背上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藥櫃的抽屜有幾個是開著的,裡面空空如也,但吳底注意到,左下角第三個抽屜的拉手比其他的亮一些,像是經常被人拉動。
他走過去,拉開那個抽屜。抽屜很深,裡面墊著一層舊報紙,報紙下面壓著一張疊好的油紙。他拿出來展開,是一張手寫的清單,列出了十幾味藥材的名稱和數量,字跡是全喜的。
清單本身沒什麼特別,但吳底注意到每味藥材後面都用小字標註了產地和年份,只有一味“黃精”沒有標註。他湊近了看,發現“黃精”兩個字旁邊的紙面上有一個極其輕微的凹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按壓過。
吳底從兜裡掏出鉛筆,將那張油紙翻過來,用筆尖在凹痕處輕輕塗抹。很快,一行小字浮現出來——
“府西街七號,花店,問菊花。”
他將油紙摺好塞進懷裡,迅速恢復了抽屜的原狀,然後從後門離開了信義堂。
府西街七號在督軍府斜對面,是一間門臉很小的花店。鋪子外面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月季和菊花,玻璃櫥窗上蒙著一層灰,但門口的石階被打掃得很乾淨。
吳底推門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花白頭髮的婦人,正在用一個銅噴壺給花澆水。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了吳底一眼,然後繼續澆水。
“買花?”
“買菊花。”吳底說。
婦人的手頓了一下,放下噴壺,擦了擦手,走到櫃檯前:“要多少?”
“一束,黃菊。”
婦人點了點頭,轉身到鋪子後面,不多時拿出一束紮好的黃菊花,用報紙包著,遞到吳底手裡。在遞花的一瞬間,她的手指在報紙下面輕輕碰了一下吳底的手腕,塞過來一個小紙卷。
吳底面不改色地接過花,掏出幾張紙幣放在櫃檯上,轉身離開。
回到車上,他展開那個紙卷,裡面是一張極窄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極細的筆尖寫的:“老槐即吳紹之。七日後榆次會面,接頭人持白菊。”
吳底將紙條湊到打火機前,看著它燃成灰燼,然後發動引擎。
吳紹之。太原綏靖公署秘書長,閻錫山最信任的文官之一,“老人”身邊的釘子,也是他一首在尋找的那個人。
這盤棋,終於露出了最重要的那一顆棋子。
但吳底的心反而沉了下去。吳紹之的身份太過敏感,一旦暴露,不僅是太原情報站遭受重創,整個晉綏地區的情報網路都可能被連根拔起。梁化之要是知道秘書長就是共黨的核心情報員,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且,“七日後榆次會面”——組織約他在榆次見面,說明“老人”己經決定撤走吳紹之。但七天的時間太長,足夠發生太多事。
當天下午,吳底以巡查城防為由,開著車在太原城內轉了一圈。他去了幾個地方——南門外的軍需倉庫、雙塔寺附近的駐軍營地、府東街的臨時兵站——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停下來跟站崗計程車兵聊幾句,檢視一下記錄簿,顯得很認真。
但他真正去的地方,是綏靖公署旁邊的茶樓。
他坐在二樓臨街的位置,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花茶,隔著一扇半開的窗戶,正好能看到綏靖公署正門。下午三點左右,一輛黑色轎車從公署大門駛出,車號是“晉-037”,是吳紹之的車。
吳底放下茶錢,快步下樓。他沒有開車,而是步行追了半條街,看著那輛車拐進了城南的一片住宅區。
那片住宅區住的都是太原城內的中高階官員,每戶獨門獨院,門口有衛兵站崗,尋常人靠近都會被攔下詢問。
吳底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吳紹之的車停在一扇硃紅大門前。門開了,吳紹之下車,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公文包的年輕人,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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