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府西街寂靜無人，只有沿街的幾家鋪子門口懸著昏黃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動，投下一地破碎的光影。
吳底把車停在兩條街外，步行過來時沒走正路，而是貼著牆根，從幾戶人家後院之間的夾巷裡繞到花店斜對面。那是一條極窄的巷道，只容一人側身透過，兩側牆壁上的青苔又溼又滑，空氣中瀰漫著陰溝和朽木混合的氣味。
他蹲在巷口，將身子隱在一棵半枯的榆樹後面，望向對面那間小樓。
那是一幢二層舊式磚房，灰瓦坡頂，臨街的窗戶拉著粗布簾子，透出一道微微的光。從位置來看，那間屋子正對著花店側面的小門，如果有人守在窗後，可以清楚地看到花店前後出入的一切動靜。
吳底在那裡蹲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他沒有急著衝進去，而是觀察著二樓那扇窗戶的動靜。簾子後偶爾有人影晃動，但不太頻繁，大約隔一盞茶的功夫才會有人走到窗前掀開一角往外看一眼。
有規律。不是普通住戶該有的狀態。
他退回巷子裡，沿著外牆摸到那幢樓的側面。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天井，堆著些破爛的瓦罐和木料，牆角有一根落水管，鏽跡斑斑，攀著乾枯的藤蔓，首通二樓的窗臺。
吳底試了試落水管的承重，然後手腳並用地往上攀。管壁上的鐵鏽和乾薹讓每一步都打滑，他用膝蓋和手肘找到著力點，一點一點向上挪。三年前他在重慶受過類似的訓練，身子比尋常人能多一份靈活。
爬到二樓窗臺時，他側身停住，從懷裡摸出一根細鐵絲，撬開了窗扣。窗框有些年頭了，木料乾裂變形，一動就發出吱呀聲。他停了一下，確定屋內沒有反應，才將窗子推開一條縫，閃身翻了進去。
屋子裡有一股濃郁的藥膏味，混著菸草的氣息。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靠著牆角，床上被褥凌亂，像是匆忙離開時沒來得及收拾。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書頁間夾著一支鉛筆，旁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還在冒著一縷細煙。
劉文彬剛走不久。大概是他察覺到街面上的異樣，在那盞燈還亮著的時候離開了。
吳底走到桌前，翻開那本書——是《伯川言集》，和他用來譯碼的是同一版本。書上用鉛筆做了許多標記，每一處標記都對應著特定頁碼和行數。他沒有時間去細究那些標記的含義，但可以確定，這就是“魚腸”的譯碼工具。
他快速翻查了一遍，在書的扉頁夾層裡發現了一張對摺的薄紙，抽出來展開，上面是幾行數字。沒有上下文，看不出具體含義，但從墨色和紙張的摺痕來看，應該是最近幾天才寫上去的。
吳底將紙摺好放進內兜，又將書恢復原樣，然後從原路退出，翻落到天井中。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繞到樓前，在門外的石階上發現了幾枚新鮮的腳印，是往城西方向去的。劉文彬走得很急，連門都沒來得及鎖。
吳底看了看方向，心裡有了判斷。城西是老城區，街巷密集，人口混雜，最適合藏匿。但劉文彬一個外調來的文職人員，對太原的熟悉程度有限，跑不遠。他很可能在城西的某處暫且棲身，一邊觀望風聲一邊尋找出城的機會。
吳底快步回到停車處，發動引擎，朝城西的方向駛去。
途中他在一處電話亭停了一下，撥通了督軍府的號碼。接電話的是梁化之的副官，吳底報了自己的身份，說：“告訴梁先生，”魚腸“確認了。劉文彬，特警處文職科。現己潛逃，方向城西，我正在追捕。”
副官的聲音明顯緊張起來：“吳主任，梁先生吩咐了，如果您找到”魚腸“，務必活捉。梁先生要親自審問。”
“儘量。”
吳底掛了電話，重新踩下油門，車子在深夜的太原街面上滑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