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街巷比城南更窄更亂。這裡從前是太原城裡最老的居住區，家家戶戶擠在一起，巷道縱橫交錯，像一張被揉皺了又攤開的地圖。
吳底在一條名叫草市巷的巷口停了車。這條巷子兩側全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己經塌了半面牆，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破傢什。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據他路上攔住的一個更夫說，約莫一個時辰前有個穿黑衣服的年輕人從這條巷子跑了進去，慌慌張張的，差點撞翻他手裡的梆子。
吳底將車鑰匙塞進鞋墊底下，以防被人順手牽走，然後側身擠進了巷口。
草市巷裡面的氣味很複雜，乾草、牲口糞便、柴火灶裡的煙塵，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舊城區特有的味道。他放慢腳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左手在牆上摸索著，右手始終揣在懷裡，握著那支左輪的槍柄。
走到巷子中段時，他聽見前方有人咳嗽。很輕，像是刻意壓著嗓子。
吳底停住腳步，屏住呼吸，側耳細聽。咳嗽聲是從左邊一扇半掩的木門後面傳來的。那扇門上的紅漆己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朽灰色的舊木料，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像是油燈的光線。
他走過去，沒有敲門，貼著門板聽了幾秒，然後猛地推開了門。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灶間，地上堆著幾捆乾柴，灶臺上擱著一口黑鐵鍋。劉文彬正站在灶臺旁邊，手裡捏著一把短刀，看到他闖進來，手一抖，刀刃在牆磚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響聲。
“別動。”吳底說，槍己經出了懷，槍口穩穩地指著對方的胸口。
劉文彬的嘴唇發白，眼神西下掃了一圈，像是在尋找退路。灶間只有一個門，就是吳底進來的那一個。後面是一面土牆，牆上掛著一串幹辣椒，牆根堆著碎瓦片。
“吳主任，”劉文彬的聲音比前兩天尖了不少，“你非要趕盡殺絕？”
“不是我要趕盡殺絕。”吳底說，“是你選錯了路。”
劉文彬冷笑了一聲，短刀在手裡換了個姿勢：“你以為抓住了我，梁化之就會把你當自己人？他那種人，誰都不會真正信任。今天用你殺我，明天就能用別人殺你。”
“那是明天的事。”吳底的槍口紋絲不動，“先把刀放下。”
劉文彬沒有放。他忽然朝灶臺方向斜跨了一步，用腳尖勾了一下灶臺下方的一根麻繩。吳底還沒有看清那根繩連著什麼東西，頭頂上的房梁就轟地落下一大片灰土和幾塊碎裂的瓦片。
他從原地閃避開來，灰塵嗆進喉嚨，視線被遮蔽了片刻。等煙塵稍稍散去，灶間的木門己經大敞著，劉文彬的身影正從門外的巷道里飛快奔跑，短刀還攥在手裡，反著一點月光。
吳底追了出去。
草市巷七拐八拐，劉文彬對這條巷子顯然比吳底熟悉，跑起來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在每個岔口都不猶豫，一閃就沒了影。吳底追了三條岔道，眼看距離越拉越遠，突然聽見前方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撞翻了一堆木器。
他循聲追過去，在一個堆滿破桌椅的院子裡找到了劉文彬。對方摔倒在雜物堆中，右腳踝以不自然的角度歪著，短刀脫手落在三尺外。
吳底走近時，劉文彬己經爬不起來，只能半撐在地上，喘著粗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望著他。
“你知道全喜是怎麼死的嗎？”劉文彬突然問。
吳底沒有回答。
“徐立山讓他殺全喜，他真殺了。”劉文彬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惡意的嘲諷，“一個共黨的情報員，為了活命，親手宰了自己的同志。你信他？”
吳底蹲下身，撿起那把短刀，將刀刃折斷，扔到牆角。
“起來。”他說。
劉文彬沒有動。“你是抓我回去的，還是來殺我的？”
吳底伸手將他從地上拽起來，反剪雙手，用腰帶捆了。“梁化之要活的。活著的人，還能說出更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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