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軍車的引擎在巷口空轉著,排氣管吐出一團團白霧。梁化之的那句話像一枚釘子,不輕不重地敲在兩人之間。
吳底站在原地,手上還殘留著劈暈劉文彬時掌緣傳來的鈍痛。他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急著解釋,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梁先生,他說出來的話,真假摻半。聽一半,不如不聽。”
梁化之看著他,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沒有變化。半晌,他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遞給吳底,自己也叼了一支,用打火機點燃。火光在兩人之間明滅了一下,照亮了梁化之臉上那道淺淺的法令紋。
“你說得對。”梁化之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這種人的嘴裡,一句真話夾著九句假話。但你把他打暈了,我怎麼審?”
“等他醒了再審,更清醒。”吳底接過那支菸,沒有立刻點,只是夾在指間,“剛才他情緒太激動,說出來的東西容易走樣。梁先生想聽真話,就該讓他自己冷靜下來再說。”
梁化之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這個說法。他轉身朝軍車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明天下午,你來督軍府。一塊審。”
吳底應了一聲“是”。
軍車駛離後,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吳底站在那排空蕩蕩的軍車停過的位置,低頭看了看指間那支沒有點燃的煙,將它別到了耳朵後面。然後他轉身,穿過半條街,找到自己那輛舊越野車,發動引擎,往特別招待室的方向開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劉文彬那句沒說完的話。
“梁先生,吳底——”
吳底什麼?他想說的到底是“吳底是共黨”還是“吳底殺了全喜”抑或是更具體的東西?以“魚腸”在組織內的滲透程度,他知道的不會少。但真正讓吳底不安的是——劉文彬在被捕之前,顯然己經做好了某種準備。他最後那段話,語氣裡的那種刻意的、尖刻的意味,不像是臨時起意。
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要說的。
回到特別招待室時,己經過了子時。樓裡一片安靜,走廊燈只亮了一盞,昏黃的光線在牆面上投出長長的陰影。吳底推開辦公室的門,沒有開燈,摸黑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特警處大樓的方向。那裡的燈還亮著,幾扇窗戶透出光亮,像幾隻不肯合上的眼睛。
梁化之說要一起審劉文彬——這是個機會,也是個陷阱。他可以在審訊中看到劉文彬會說出什麼,但也意味著他必須在梁化之面前面對那些內容。稍有不慎,劉文彬半句話就可能把他推到懸崖邊上。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首到腿腳發麻,才回到桌前坐下來。抽屜裡還有一份沒有寫完的報告,他在燈下把它寫完了,擱在一邊。然後他從內兜裡取出那本從劉文彬住處搜出的《伯川言集》,一頁一頁地翻看那些鉛筆標記。
那些標記看上去是散亂的,但如果換一個角度去看——把每一處標記對應到《伯川言集》裡的頁碼和行數,再結合特定的日期——這套密碼的規則並不複雜。吳底花了小半個時辰就基本摸清了門道。
他又拿出那張從書裡取出的數字紙條,根據推演出的規則逐行翻譯。那些數字對應的是中文片語,拼起來是一段話。
翻譯出來的內容讓他愣了一下。
“有人在我的位置上。”
七個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像是一張匆忙間留在那裡的便籤。
吳底將紙條重新摺好,放回內兜。這個發現比他預想中的分量更重。“有人在我的位置上”——這句話是誰寫的?是“魚腸”本人,還是有人借用了他的渠道留的言?如果是前者,那“魚腸”至少在這座城市裡還有一個同夥;如果是後者,那說明組織己經在“魚腸”的系統中埋了另一根針。
但無論是哪種可能,這段資訊的存在本身,就說明劉文彬不是孤立的。
次日天明,吳底醒得很早,實際上他一夜幾乎沒有睡著。他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軍裝,在食堂裡喝了一碗稀粥,然後步行去了督軍府。
淵誼堂偏廳的門開著。梁化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壺新沏的茶,旁邊坐著一個人——吳底認出來,是綏署的機要處長賙濟昌,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身形清瘦,戴著一副玳瑁框眼鏡,平時話不多,存在感不強。
“吳主任來了。”梁化之朝他招招手,“坐。周處長也來聽聽。”
吳底在側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賙濟昌。對方正端著茶杯慢慢喝,眼神落在茶杯裡的水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劉文彬在哪兒?”吳底問。
“關在特警處的地牢裡。”梁化之說,“昨晚就醒了。我讓人給他上了點手段,但沒動大刑。等你來了,一塊兒問。”
。來進了走彬文劉著押務特個兩,了開門。眼一了看向方的門側廳偏朝,杯茶下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