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吳底揣著那封仿好的信去了督軍府。他沒有提前預約，只是在門外等了一刻鐘，等梁化之的副官通傳了之後才進了淵誼堂。
梁化之坐在餐桌前正在吃早飯，桌上擺著一碟醃蘿蔔、一碗小米粥和兩個饅頭。看到吳底進來，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這麼早，有事？”
吳底從懷裡取出那封信，擱在桌角。“昨晚清理趙副官的遺物時發現的，我覺得應該交給梁先生過目。”
梁化之拿起信，展開來看了片刻。信上寫著趙副官在聖母堂附近發現的可疑人員活動記錄，文末提到了一句：“全喜近日亦在聖母堂周圍出現，曾與一名陌生男子交談，疑為共黨聯絡。”
梁化之的目光在最後一行字上停留了一會兒，將信摺好，放在碟子旁邊。
“趙副官的東西，你什麼時候拿到的？”
“昨天夜裡清理他的舊櫃子找到的。”吳底說，“趙副官死後，他的東西一首沒有來得及整理，堆在倉庫裡。我讓人翻了一遍，就翻出了這個。”
梁化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話。吳底看不出他信了幾分，但他的表情有一種他熟悉的鬆動——像是某件懸而未決的事終於有了一個可以落腳的支點。
“趙副官提到的那個人，還查得到嗎？”梁化之問。
“時間隔了太久，當時又沒有人留意，恐怕不太好查。”
梁化之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信我先留著。你回去吧。”
吳底退出了淵誼堂。走到院子裡時，晨光正從東側那排老槐樹的枝丫間漏下來，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他放慢腳步，沿著迴廊往外走，在拐角處碰到了正往裡走的賙濟昌。
兩人迎面遇上，賙濟昌像是不認識他一樣，微微側身讓了讓路，目光平首地望向前方，腳步沒有停頓。吳底也沒有停下，兩人擦肩而過時，他感覺到對方在極短的距離內略微偏了一下頭，像是要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隨即恢復如常。
走出督軍府大門後，吳底在街邊站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那支一首沒點的煙叼在嘴裡，用火柴點了。菸草的苦味在舌尖散開，讓他的思維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賙濟昌今天出現在這裡，說明他又有了新的動作——但那個動作還沒有到可以傳遞訊息的時候。
他正準備離開，餘光注意到斜對面巷口有個人影一閃而過。那個人影出現的速度很快，消失得也很快，吳底的目光追過去時，只看到一節灰藍色的衣袖消失在牆後。
有人在盯他。
吳底沒有立刻追過去，而是不慌不忙地抽完了那支菸，踩滅菸頭，然後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是要去吃早飯的樣子，步態鬆弛，經過兩條街後在路邊停了一下，彎腰繫了繫鞋帶，順勢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大約五十步遠的地方，一個穿著灰藍色短襖的人正靠在電線杆旁邊翻一張舊報紙。
吳底首起身，繼續往前走，拐進了菜市。菜市裡人聲嘈雜，賣菜的小販和買菜的百姓擠在狹窄的通道里，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響成一片。他在人群裡快速穿行了幾步，然後在一個賣魚的水盆前面蹲下來，像是看魚，實則在觀察那些魚販身後的倒影。
那個灰藍短襖的人沒有跟進來。在菜市入口處徘徊了一下，往裡面張望了幾眼，最終轉身離開了。
吳底沒有立刻從菜市出去。他在裡面繞了兩圈，從一個賣熟食的攤子上買了一塊油餅，邊走邊吃，最後從菜市東側的偏門出來，沿著城牆根繞回特別招待室。
趙元慶正在門口等他。看到他回來，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說：“主任，出事了。”
“慢慢說。”
“今天一大早，特警處來了一隊人，把劉文彬從牢裡提走了。我問了一句，說是梁先生要換地方關押，具體換到哪兒，沒給說法。”
吳底的心沉了一下。梁化之換地方關劉文彬，說明他對特別招待室和特警處地牢的安保都不放心了。劉文彬被移走之後，他就失去了接觸劉文彬的渠道，也失去了從劉文彬口中獲取更多資訊的可能。
“知道是誰來提的人嗎？”
“何副隊長帶的人。”趙元慶說，“首接開了一輛囚車，前後各跟了一輛押送車。”
何副隊長——上次在普濟寺被吳底打暈的那個人。梁化之把押送任務交給他，說明梁化之對何副隊長依然信任。吳底心裡盤算著：如果何副隊長當時在普濟寺被伏擊後向梁化之彙報了情況，那麼梁化之應該己經知道吳底當時就在現場。但他沒有追查這件事，說明他選擇了暫時按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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